乡野
晨露还凝在草叶尖上的时候,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最先撞入怀里的,总是一股子蛮横的、又带着清甜的气。那不是任何一种具体的香,是无数种生命吐纳后混杂成的,土地的呼吸。深吸一口,仿佛能把整个田野的魂魄都吸进肺里。放眼望去,庄稼的绿是极霸道的,从脚边一直漫到天边,把世界都染透了。这种绿,不似南国山水那种怯生生的、洇着水汽的翠,而是北地原野特有的,饱含着日光与地力的、沉甸甸的墨绿。风一来,整片田野便活了,像一匹巨大的、抖动的绸子,窸窸窣窣的,全是庄稼叶子摩擦的密语。我总觉得,那里面藏着土地一年年都没说完的话。
父亲是伺候土地的好手。春深时分,他吆喝着老黄牛下地。那犁铧深深地切进黝黑的土里,“嗤啦”一声,泥土便顺从地、油亮亮地向两边翻卷开去,露出底下更湿润、颜色更深的一层,一股浓郁的、略带腥气的土香就蒸腾起来。这香气,是大地被唤醒时最原始的味道。我跟在父亲身后,学着母亲的样子,用稚嫩的小手,从那斜挎着的布袋里,一颗一颗,郑重地将玉米或大豆的种子,点进新翻的犁沟。泥土尚带着夜气的微凉,种子落下,寂然无声,像一个个微小而庄重的诺言。母亲常说:“人哄地皮,地哄肚皮。”那时不懂,只觉得这仪式般的劳作里,有一种让人心安的严肃。阳光渐渐有了重量,晒在脖颈上,也晒在那些刚刚入土的种子上。
这土地的馈赠,从来不是凭空来的。它厚实,也沉重。我记得父亲扶犁时,手臂上绷紧的、蚯蚓般的青筋;记得母亲弯腰除草,汗水滴在禾苗上,碎成八瓣的样子。他们的腰,仿佛是专为这土地生的弧度,弯下去,便与田野的曲线融为一体。夏天正午,日头像烧透的白铁,悬在当空,万物都失了声。只有知了在树荫里声嘶力竭地叫着。父亲却戴一顶破草帽,赤着膊,还在玉米地里追肥。那深绿色的玉米秆子,比人还高,密匝匝的,像一片沉默的森林。走进去,闷热的水汽立刻裹上来,叶片边缘锋利,不经意间就在胳膊上划出细白的口子。我提着一瓦罐晾凉的开水,钻进地里去寻他,只见他的脊背在叶子间隙里一闪一闪,黝黑发亮,汗水淌下来,冲出一道道灰白的沟壑,像极了脚下龟裂的土地。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父亲和这土地,原是一样的质地。
故乡的山水,是这田野恢弘画卷的背景。山不高,是那种敦厚的、连绵的丘陵,远远地围着这片原野,像一群沉默的、青灰色的守护者。水也不急,几条细细的河沟,银亮亮的,在田野间懒懒地淌着,灌溉着两岸的庄稼。黄昏时分,夕阳给万物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炊烟从村落里袅袅升起,先是笔直的一道,到了半空,才被晚风揉散,丝丝缕缕地,融进淡紫的暮霭里。空气里有烧麦秸的焦香,有饭食的暖香,还有夜露初生的清凉。村头老槐树下,响着乡亲们粗嘎的笑谈声,一天的辛劳,仿佛都在这闲话里慢慢消解了。这山水,这人烟,与这无边的田野生在一处,长在一处,分不开了。
后来,我像一颗被风吹走的草籽,离开了这片土地,在坚硬的水泥丛林里扎下另一副根须。楼很高,路很宽,霓虹很亮,却没有一条犁沟的深度,没有一片庄稼叶子拂过脚踝的触感。城里的绿化带也种着草木,规规矩矩的,剪裁得整整齐齐,像塑料的摆设。我有时在夜半醒来,恍惚间,鼻尖似乎又萦绕着那股混杂着泥土、青草与成熟麦穗的气息。这气息是魂,它不来时,你尚能勉强度日;它一旦袭来,你便感到一种彻骨的“饿”。那不是肠胃的空虚,是肺叶对田野清风的渴念,是眼睛对无边绿野的饥渴,是魂魄对那沉实、厚重之依托的找寻。我才懂得,我用手指点进土壤的,不只是一颗种子,也是我自己的一部分;父辈们用汗水浇灌的,也不只是一季的收成,而是一个游子终身无法剥离的乡愁。
乡愁是有重量的。它是春日泥土翻开的潮湿,是秋日麦浪翻滚的金黄,是父亲脊背上的汗,是母亲望向田野的目光。它沉淀在血液里,平时寂静无声,却在某个闻到相似土腥味的瞬间,或是看到一幅田园画作的刹那,轰然作响,让你清楚地知道,你从何处来,你的根,深深扎在哪一片土壤里。
那一片无言的乡野,如今只在梦里,依旧辽阔。而我,在这遥远的异乡,夜夜收割着一茬又一茬,永不成熟的思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