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合上笔盖的刹那,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也没有狂喜,心里仿佛被一场漫长的秋雨浸透,只剩下一种无边无际的、潮湿的疲惫。走出考场,看着众多教育战线的同行,耳边还是讨论题目的声音,和学生考试完的场景一模一样。
过去的几个月,我的生活被简化成了一个单一的坐标轴:时间与复习进度。清晨五点半,在闹钟响起时瞬间清醒,脑子里自动播放着背过的内容;课间十分钟,不再是和孩子们闲聊的时光,而是掏出手机看几道简短好记的题;深夜的书房,灯光漂白了四壁,也漂白了我脸上应有的血色。资料、模拟题、笔记全都摊在桌子上,我像一个虔诚的朝圣者,跋涉在由无数概念、条文和案例铺就的漫漫长路上。
我的世界被“考点”填满了。备课、上课、批改作业,这些曾经充满创造与温度的本职工作,竟一度成了复习备考的“干扰”。我对学生重复着“学海无涯苦作舟”的道理,自己却仿佛成了这条船上最功利的一个水手,眼里只有远方那个叫做“职称”的灯塔,而忽略了沿途本该欣赏的风景——孩子们一个灵光乍现的提问,一次真诚的交谈,一堂师生尽欢的好课。
此刻,一切都结束了。紧绷的弦猛然松开,带来的不是松弛,而是一种不知该去向何处的失重感。
回家路上,老公说:“别做饭了,出去吃吧,安慰一下这么多个日夜奋战的你。”在饭店,老公点菜的间隙,我没有打开手机去查对自己不确定的答案,也没有去想结果。我只是静静地坐着,任思绪飘飞。我回想起备考中的那些个夜晚,为了一段总是记混的理论,我反复抄写,直到手腕酸疼。那一刻,我甚至问自己:这一切,值得吗?
然而,当风暴过境,海面终将归于平静。在这种极致的空虚与疲惫之后,某种被压抑许久的东西,开始悄然复苏。
那是一种对课堂本能的眷恋。我开始不由自主地构思下周的公开课,想着该用什么有趣的活动来讲解那篇课文,想着班里那个沉默的孩子最近是不是有了些微进步。那些在备考期间被视为“杂念”的教学灵感,此刻又像春草一样,顽强地钻出了板结的土地。
我意识到,考试像一场盛大而必要的仪式。它用它的严苛和艰辛,逼迫我系统性地梳理了这些年来零散的知识与经验,也强迫自己把时政的相关知识要点和教育理论背了个通透,让我在专业的道路上进行了一次深度的“格式化”。过程固然痛苦,但当我走完全程,我仿佛对自己“教师”这个身份,有了更坚实、更清晰的认知。
职称,是一个标签,一个台阶,是社会和行业对我们专业能力的一种认可。我渴望它,这份渴望真实而具体。但今晚,在一切悬而未决的时刻,我想先找回那个纯粹的自己——那个会因为学生一点进步而欢欣鼓舞,会因为备出一堂好课而成就感满满,那个最初站在讲台上,眼里有光、心里有火的老师。
这场考试,我交付的是一张答卷;而生活归还给我的,是对教育这份事业更深的理解与敬畏。结果如何,已尽人事,且听天命。而现在,我只想泡一杯热茶,睡一个安稳的觉,然后,明天清晨,带着久违的轻松与期待,走进我那间吵闹却生机勃勃的教室,对我的孩子们说:
“好了,老师‘充完电’回来了。我们开始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