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清晨，尚恍恍惚惚沉睡于梦中，却倏忽因窗外的清香而惊醒。我遂满心欢喜走向窗前，才知后院桂花已开，凝望纷纷飘落的花朵，顿感一种凄绝凋零之美。我深知，这是生命以缓缓摇曳之姿在于尘世作最后的告别。满地残落的花朵，是否也充斥着于树的留恋与己命流逝的无奈？我不得解。但我知道，这飘落的桂花，在试图以其生命的最后一刻，去惊艳这荒凉平庸的人世。
转眼秋季，年末即至，而我依旧每日仿惶不知所终，眼望自己一年又无所事成，遂满胸怅然。颙望天空之余，大雁恍若人型，我始晓今年北国的这些归客要比往年来得早些，恰值今时折桂成龙之际。或因年岁渐长，我愈发容易为世事惆怅感伤。当我伫立窗前，又倏忽“见此客鸟伤客人”，凝生出一股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同情与心酸。这种时常莫名油生的同情心酸，大抵来自于两年前亲身所受的飘零之苦，那段四海为家的时光，终于心底留下烙印，洗之不去。好比此刻，我依旧迷茫于不知该庆幸还是该厌恶于那段流浪的生活……
二
我感激那段行程予我的馈赠，赠予了我从未于家庭和学校所能得到的沉淀——心胸视野逐渐开阔、思维认知得到提升、亦有幸结识了诸多品行高洁的良友，和人类史上那些伟大的灵魂。也正是在与这些良友先贤的对话之中，我才恍然意识到自己思想之浅薄，性格之执拗。
我囿于故乡太久，所见之人，所闻之事，不过鱼贩樵夫，与乡野生活的种种琐碎。故乡的袅袅炊烟反而成为困厄我飞翔时的迷雾，我一直幻想着能无所束缚地离开。正如，我此刻的一无所有……
未曾想，疾病却成为了我逃离故乡的契机。离开故土后方知，外面的天空真的会比我于渔村一隅所望得更蓝，所认知得更浩瀚。
而我有时亦会厌恶这种漂泊不定的生活，和颓废不堪的自己。孤身辗转时，我常常抑郁到心率不齐，夜晚噩梦呓语不已。祖母与挚友相继离我而去，接踵来到我身边的却是轻度抑郁。生理和心理上的疼痛迫使我去追寻生命的意义，这种至深的痛楚使我将生命的轮廓于脑海中勾勒的无比清晰，让我对生命有了更深的彻悟。我曾冀望于宗教中参透生死，但于人世尚有无法割舍的亲情友情，踟蹰于信仰与尘世之间，仿徨无策。但绝望徘徊之余，亦能有所寄托，便欣然觉得来日可期。
三
我曾在游灵隐寺时写下过这样一段话——“古今之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者罔不经过三种境也：“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此第一境也；“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坐看满天云卷云舒。”此第二境也；“想人间婆娑，全无着落；看万般红紫，过眼成灰。”此第三境也。这便是我彼时的心境：幼稚地妄想出世，可却从未真正入世。
当我无数次见证普罗大众的苦痛，与生而为人的艰辛，便愈无法原谅弱小的自己。我无奈自己的束手无策，只能袖手旁观，而于心底一声叹息……
四
我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那混乱的曾经——迷茫、自私、幼稚、叛逆、还是固执？但我常常会在中宵梦醒，仰灯长望之际；或开怀大笑，莫名恍惚之余。为自己找到那如电影镜头般的片刻答案，并随之会听到答案背后的呐喊，那呐喊在于咆哮中，企图吞噬我苟活于世的卑微妄念。
最终，我还是狼狈但心怀憧憬地回到了学校，重回了应试教育体制下。只是曾经那个自信到认为没有高考也会过得很好的少年却已消失不在，只留下了眼前这个迷茫的青年，不愿争取，却又不甘妥协地挣扎于人世。
这段行程为我涤尽了浑身的戾气，亦让我洗心革面，一改昔年于学校浑浑噩噩的状态，终于静下心来用功学习。但无奈，最后我还是输给了自己菲薄的知识基础、与所处的客观环境。顺便提一句，我所在的这所学校是全县本科录取率最垫底的一所中学，因为离校两年，母校将我学籍删除，我无路可走，只能来此就读。而这的老师好比一座座行走的答案复读机，课堂上的授课，堪比德云社的相声讲演，最擅长声情并茂照本宣科地复述答案，和讲那些千篇一律但永远说不腻的段子。学生上课的五黑声，则更是压过了老师的段子声。教室当真一片其乐融融。但我从未因此迁怒于他们，更多时候，我只是为他们的生活态度感到心酸——这样穷尽所有虚度年华，有何人生可言？
高考终于过去，尽管成绩并不理想，但我欣慰在走过无数弯路之后，最终还是走回了正轨。如今，我也即将步入弱冠，这个青春中最尴尬的年龄，我依旧徘徊于人生的十字路口，不敢遥想未来，亦不敢回忆往昔，我怕前路迢迢会让自己再次无措，久久迷茫，亦畏惧泥沼般的往事会让自己于回忆中窒息。
五
闲暇之余，我或捧起闲书，或一人于湖边信步，似乎只有于片刻的安宁中，我才能看清自己，看清这令人头晕目眩的尘世。想起民国初年，李叔同夜游西湖，慨然记曰：“生者流离，逝者不作，坠欢莫拾，酒痕在衣。”寥寥几笔，却道尽了我此刻于人世的惆怅迷惘。枯望湖面久之，常常会觉水气凄神寒骨，湖面悄怆幽邃。因而，生畏自己会身不由己做出什么蠢事，便郁郁孑然而去。
就像现在，事隔经年，我重回故土，伫立于小院窗前，望桂花飘落，听细雨绵绵。只是感伤昔年所念之人、所惜之物，皆成过眼云烟，虽偶尔亦会涌现于脑海，但仍不免怅然。可我惟觉人世悠悠，好比我眼前的旧雁于长空，来年重生的桂花于桂树，一切都来日可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