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洱传奇

话说云南普洱城濮家大茶庄生意兴隆,搞得很强大。普洱当局也一直很想和最高层领导建立关系,就琢磨着拿濮家的茶去参与一下贡茶竞争,问老庄主,您觉得有把握没?老濮说,胜算很大哩。就这样,官府填了个报名表,要参加皇上的“斗茶会”。半年后朝廷批文还真下来了,老濮高兴!春暖花开就开始采茶制茶,一步步按部就班,做出的都是精品茶饼。时间到了,得往京城送了,可这时候老庄主突然病倒了。地方官急坏了,这可如何是好?送贡茶没个茶庄代表怎么行!派人和少庄主小濮商量,你代替你爹去一趟?少庄主嘿嘿一笑,去么倒是去得,有个小要求还望官家答应,不然俺就不乐意去。官府的人问,啥事啊?少庄主说,我带着白小姐走。

谁是白小姐啊?那是云南大盐商老白的女儿,这姑娘和小濮青梅竹马感情甚好,一年前走正常程序定了亲,原定是老庄主去京城回来就办喜事的。热恋中的小濮要去京城,那一走就得大半年,他有点扛不住。小濮说,去京城千山万水脚高脚低的,我得配个总镖师吧?白姑娘三岁习武,虽生得娇小但功夫一流,有她在,岂不更保险?官家一想,这主意也没啥不好,那就你俩一起逛一趟京城吧!

长话短说。马帮押解官是普洱府罗千总,算地方政府代表;茶庄代表是濮少庄主;护镖的是白小姐和二十名官兵。清朝交通不发达啊,从普洱到昆明,半个多月,从昆明到北京,差不多走了三个月,才看到皇城根儿。

贡茶要先存在城外的皇家仓库里,皇上传旨开“斗茶会”,进贡的人才能进紫禁城。小濮和小白一路劳累,心想到京城了,离成功不远了,该放松放松,往一起凑凑,温存片刻吧,俩人洗了澡换了衣服坐在窗前含情脉脉欲言又止玩情调。小濮越凑越近,小白不敢直视少庄主的眼睛了,把头扭向窗外,唰一下把腰带给解开了!小濮感觉肚子上被蹭了一把,心想,这也太直接了吧?这就解腰带了?顿时心跳加快……还没等表示兴奋呢,小白噌一下来了个把式,纵身蹿出了窗外,手中闪出一道——寒光!

瞬间,小濮明白了,未婚妻哪是解腰带啊——

小白那腰带有来路。双层鳄鱼皮缝制,镶着九颗玉石,还挂着个特有云南味道的香包,平常围在腰上又实用又时髦又有民族特色,但关键时刻按下绷簧,一口青锋软剑就会脱鞘而出!

小濮紧跟着跑出来,小白!亲!出什么事了?小白喊了一声“有贼”,脚步没停,咣当一脚踢开仓房大门,剑尖冷森森逼住了贼人。

贼?谁?皇宫的人,一小太监。他想尝尝云南贡品啥味道,就悄悄溜进库房。小白逼住小太监,小濮赶紧给拦下了,亲爱的手下留情,这是皇宫里的人,小公公!唉,到这儿能偷啥?也就偷点茶喝嘛,别计较啦。小太监也给吓着了,赶紧赔礼,啊二位,实不相瞒,真的,只想尝尝……小白收起家什,小濮拿了一个茶饼递给小太监,小公公您拿着吧,把那包装给撕了,不然上面印着“贡茶”两个字,皇上见了还不要了你的命?

送走了小太监,小濮掌灯查货,打开竹箬打开茶包,咦,怎么有点不对啊?青茶饼的颜色本来是绿中泛白,怎么都变得红褐色了?小濮打开一堆又打开一堆再打开一堆,啊呀一声,坐地上了!所有茶饼都变了色!这还能当贡品吗?这不是作死么?白小姐说,相公你急啥啊,变色了就别送进宫里了嘛,最多算今年白跑一趟。小濮眼泪下来了,进贡是早就申报过的,朝廷有批文啊,报了计划就得执行计划,不然就欺君之罪啊,杀无赦斩立决啊!

这一夜不好过。少庄主六神无主,小白满脑空白。天亮后普洱府罗千总也接到消息,大清早过来看茶饼,一看也傻了。小濮心想,往年真没这情况,制作贡茶的程序一直没变:采春前芽叶,选日子、选时辰、选茶山、选茶丛、选茶枝,弃无芽、弃叶大、弃叶小、弃芽瘦、弃芽曲、弃色淡、弃虫食、弃色紫——这叫“五选八弃”,制茶前先祭茶祖,掌锅师傅要沐浴斋戒,炒青,晒干,蒸压成型,风干包装……小濮站那儿自言自语,命该如此!命该如此啊!看来,我得以死谢罪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小太监拿了饼茶,也发现这茶饼是红褐色的,和想象中的不一样,心想,云南茶怎么这样?还是尝尝再说。小太监烧了开水沏了一碗,眼前一亮鼻孔一张!褐色的茶叶在碗里飘了几圈,茶汤竟然红浓明亮,茶香四溢啊!赶紧喝一口,好茶!那叫个甘醇爽滑!小太监心想,这茶太棒了!我得去找濮庄主看看能不能买点儿,多买点!噔噔噔跑来找少庄主。进门一看,几个人悲切切那儿闷着呢,出什么事了?茶丢了?罗千总含泪给小太监介绍了一通,我们完蛋了,要死了!小太监一听,啊?茶饼真的变色了?怕什么啊!包子有肉不在褶上,你们这茶我刚喝过,拿“太平歌词”唱着合适——那云南贡茶盖世无双啊,西湖岸奇花异草四季清香……罗千总一听,打住吧您,怎么西湖都出来了!小太监笑了,呵呵,唱惯了。你们别急,明天我先拿点茶饼进宫,不说是云南的贡茶到了,就说是刚从民间淘来的好茶,御膳房我熟,先通过关系让皇上尝几口……

罗千总表示怀疑。这也行?这也是欺君之罪啊!小太监说,皇上没你们想象的那样不讲理,试试,死马当活马医!

这事非同小可,吓坏了众人。小太监倒是很镇定,给几位云南客人做耐心细致的思想工作。几个人转念一想,欺君之罪,归根到底就是个死,小太监的招法不试白不试,或许试了不白试。

皇上搞会展,选吉日尝百茶,是要确定哪些茶够贡茶资格。乾隆好这一口,隔个三年五载就在紫禁城里搞一次“斗茶会”。“斗茶会”嘛,不是皇上一个人品茶,属于“会议”,文武百官都是与会代表。乾隆身边也有穷讲究的大臣,茶的品相不好,送茶人有可能会被他们扣上罪名。小太监进宫时间不长不短也有好几年了,他觉得濮少庄主送来的茶饼颜色确实差点儿,红褐色的茶,好像还从没出现在贡茶里,于是他才想了个招儿,想绕过“以貌取茶”这个“坎儿”。

小太监带了几个茶饼进了御膳房找同乡的老厨子。三舅,好东西大家分享,您尝尝这茶,汤儿也正味儿也正,长江以北还真找不出来这货色呐!御厨也爱茶,一尝,竖了大拇哥!孩子你这是哪儿弄的啊?小太监就趴在御厨耳边如实说了一段儿。三舅,您说皇上能看得上不?三舅一听,哦,这简单,我配餐是加上这么一盏茶不就得了?

御厨是聪明人,厨子是不能直接给皇上送饭的,他弄一托盘,放了几块萨其马、槽子糕什么的,配上一付小巧的茶具,一壶,一盖碗儿,壶里沏的就是濮家的茶。配好了,皇上的贴身太监要检查一下食品安全,过关了再端给皇上。小太监心悬着,小太监他三舅心也悬着,就站在御膳房里等。不大工夫,托盘送回来了,揭盖儿一看,点心剩了几块,茶壶和盖碗儿不见了!啊呀呀,这是万岁爷留下享用了嘛!小太监和三舅相对一笑,有门儿!

长话短说。御厨每天给皇上沏一壶濮家的茶,一连三天。第三天,“斗茶会”开幕,就是说,之前三天,皇上是一直“泡”在濮家茶的口味里。

“斗茶会”规模不小,全国各地送来的贡茶各式各样,四川蒙顶、黄山毛峰、西湖龙井、洞庭碧螺春……全是精品,全是老牌贡茶。乾隆爷尝了几个品种,嗯,好!又尝了几个品种,嗯,好!一连尝了几十个品种,嗯,好!可朕怎么就没找到这几天常喝的那种茶呢?乾隆转头问太监,你早上上的茶,是什么茶啊?哦……这个……太监答不上来。乾隆有点生气,去找御膳房问问!太监跑出去不一会带着御厨和小太监进来了,皇上,那茶说来话长,他们是当事人,还是他们给您说吧。

御厨见了皇上不太敢说话,小太监愣头青,把故事原原本本给乾隆讲了一遍。乾隆一听,红褐色的茶?我倒要见识见识。来呀,去把那几个云南人给我找来!

城门一开,几十号人马直奔皇家仓库。罗千总正在仓库大门口,最先发现御林军来了,吓坏了,跑进来腿脚都不利索了,小濮一听也吓坏了,不知如何是好。小白姑娘抽出宝剑拉开架势,狗日的,不就是茶变了色么,至于斩尽杀绝么?来吧,本姑娘先给你们放放血!一个箭步冲到了大门口。小太监迎头一看,白姑娘亮了宝剑要开打,一摆手,姑娘别紧张别激动,皇上爱喝你家的茶,根本就没在乎你茶叶的颜色啊,这不,要召见你们,这些人都是来拿货的,让他们把茶全都搬宫里吧!

“斗茶会”。皇上已经表明自己爱喝某种茶了,文武百官基本就不敢横挑鼻子竖挑眼了。濮家的茶被抬进了几百饼,皇上一看,咦?这茶有点别致,这就是朕这几天喝的茶?来,再尝尝!旁边有人开了新包装,沏上了。皇上抿了一口,笑了。哈哈,就是这个味!一高兴,还捏了几句诗,饼饼圆如三秋月,汤色红润溢香醇,入口绵甜好滑爽,请问茶园在哪屯?

太监推了推旁边的罗千总,问你呢!罗千总见着皇上就开始心跳过速,都神经质了,皇上说了啥他压根儿就没听懂,太监一推,他扑通就跪下了,满头大汗说不出话了!皇上一看,得了,我别拽文了,下跪者,你,老家哪里的啊?家里几口人啊?收入怎么样啊?还有啥困难没啊?这茶叫啥子茶啊?罗千总还是跪地上哆嗦,一句也答不上来。濮少庄主站在大门口看了个真切,心想千总大人这是怎么啦,我说吧——啊,回万岁爷话,这茶是云南普洱府所贡。皇上一招手,哦?你,近前说话吧。小濮赶紧走近皇上,双膝跪倒,给万岁爷请安。乾隆问,你这茶叫啥名?小濮说,回万岁爷,这是我家茶庄的产品,今年是第一次做贡茶,没来得及取名。乾隆一听,这么好喝的茶怎么能没有名字呢?你得抓紧去注册个商标啊,你要有法律意识和品牌意识啊!来,我帮你取个名,云南普洱府所贡,那就叫“普洱茶”吧!

谢万岁爷赐名!小濮咣咣咣磕了仨头。罗千总也听懂了这句,咣咣咣咣,磕了四个头——本来想磕仨的,查数查错了,太紧张了。

乾隆皇帝人不错,向满朝文武一招手,来来来,都尝尝!哇,群臣夸开喽,这茶好啊,圆如三秋皓月,香于九畹之兰,茶饼红褐油亮,吾皇万寿无边……

那一年,老牌贡茶还是那些,新晋贡茶就只有“普洱茶”一种!

罗千总代表普洱地方政府领了皇上的赏赐,少庄主小濮也拿到了乾隆爷的赏金,赶紧找了京城最好的工匠做了块镶金大匾,上书“普洱茶庄”。

从普洱去京城还真就算一路平安,从京城往回走,不怎么太平。普洱马帮被皇上重赏,这消息很快就在江湖传开了,劫道的就来了。要说少庄主没过门的媳妇小白姑娘真不简单,胯下大理马手中户撒刀,腰上缠着宝剑,脚腕子上裹着九节鞭,浑身上下连眼睫毛都武装上了。一行数千里,刀枪昼夜磨,隔三差五就得打一仗!一路山贼土匪都纳闷儿,没听说云南有独门武功啊?怎么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这么厉害?怎么抢啊!保命吧!山贼土匪一波一波来,也一波一波被打跑了。这是武戏,咱一笔带过,反正小濮回到普洱后和小白成了亲,一生一世都老老实实的,小白的威猛小濮是见识过的,不敢惹。后来有了孩子了,小濮教诗文,小白教武功,下一代也不得了,文德武德都好,遇事先以德服人,你没德性,咱再玩玩文武。

“普洱茶庄”可不是虚名啊,一辈一辈根儿正苗儿壮那叫又红又专。普洱贡茶,一做就是二百年!

普洱画了龙,皇上点了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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