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二十六,跟领导请完假,单位值班工作一切安排妥当,在婚后的第三个春节前,终于携妻儿踏上了回东北过年省亲的旅程。
此前因工作原因,加之儿子年纪太小、路途遥远,归期一推再推。今年终于如愿带着妻儿,陪丈母娘从宁波出发,飞越千里山河,先抵沈阳,再转车去往本溪老家。作为南方女婿,这片黑土地上的新年,早已在想象中描摹过无数遍。
出发前我们穿着厚厚的衣服,做好了抵御严寒的准备。但当下飞机后真正才发觉,冬日并非想象中凛冽。风是干爽的,阳光明亮坦荡,穿着从南方带来的衣裳,竟也能从容适应。心里的忐忑,在进家门后悄悄化作踏实的暖意。
来东北三次,每次来最爱的是坐在餐桌旁,陪姥爷倒上一杯小酒,就着花生米和几个小菜,慢悠悠地对饮。姥爷的话不多,八十又八的年纪,动作比之前迟缓了很多,但只要一讲起自己在本溪铁矿奋斗的青春,眼里就格外有神。
彼时在矿上,他是单位领导最喜欢的多面手,脏活累活、技术活儿样样拿得起,凭着一身本事,从普通工人干到了队长岗位。姥爷不光干活厉害,打篮球更是一把好手,身手矫健、投篮精准,是矿上球队的主力中锋。最让他骄傲的,是当年还代表本溪铁矿,远赴北京参加比赛,那份荣光,直到现在记忆已经模糊,仍不曾忘却。
每回说起这些过往的“丰功伟绩”,姥爷都带着几分少年意气,我就静静聆听并附和着,酒杯里盛着的不只是烈酒,更是他滚烫的青春。酒香、烟火气、老人的故事,缠在一起,成了我心里最真实、温暖的年味。
北方的年味,是伴随着声响与火光入眠的。当除夕夜幕一落,鞭炮声便此起彼伏,从一条街巷传到另一条街巷,连成一片片热闹的火海。儿子兴奋的在窗前欣赏在南方看不到的风景,激动的哇声不断。楼下的平台上小朋友们攥着仙女棒,火花在掌心跳跃,大人轮番点燃成挂的鞭炮和烟花,噼啪作响,震天动地,好似震落一身风尘,也崩走了旧岁晦气。午夜时分,烟花冲上夜空,在夜幕里炸开金红璀璨,照亮了奋斗前行的路。烟火气裹着年味儿,热烈、直白、滚烫,是在江南我们少见的热闹与酣畅。守岁熬夜实在熬不动了,只得作罢,春节联欢晚会是看不成了,回到卧室发现儿子早已进入梦乡,今晚一定是个东北味十足的好梦。
北方的年味更藏在一粥一饭的烟火里。地道的酸菜炖肉,酸香与肉香在铁锅里翻滚,飘满全屋;烀猪蹄软烂脱骨,啃上一口,是对新年“抓财纳福”的朴实期盼。不来本溪,一定不知道这里的风味更有乾坤。清晨一碗小市羊汤,汤色乳白,鲜而不膻,配上酥脆火勺,暖身又暖心;街头“老太太”烤豆皮刷满秘制酱料,焦香入味,是本地人刻在心底的家乡味;冻梨、冻柿子化在碗里,冰甜解腻,是东北独有的冬日甜意;茧蛹和水豆腐是不可多得的美味,别处的再好都不及家乡的十分之一。
厨房里,锅碗瓢盆开始叮当作响,丈母娘和外婆忙着切菜、炖肉、包饺子,面皮裹着馅料,也裹着层层叠叠的牵挂。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不必多言,光是看着炉火跳动,闻着满室饭菜香,就足够心安。窗外寒风阵阵,屋内却温暖如春,饭菜的热气模糊了玻璃窗,也温柔了匆匆的岁月。
在这里,春节不只是一个节日,更是一场盛大的奔赴与团圆。它不讲究精致排场,只在乎真心相聚。大家围坐一桌,大口吃肉,大声说笑,聊聊这一年的奔波,说说对来年的盼望,所有的疲惫与委屈,都在这烟火人间里被轻轻抚平。
闲暇时,跟老婆漫步本溪街头,感受这座东北小城的温柔与厚重。本溪水洞钟乳玲珑,宛如地下仙境早已领略;关门山虽已无红叶漫山,却有冬日山林的清寂辽阔。走在步行街,听了一路地道东北话,当地人的爽朗热情,让人印象深刻。
从江南到东北,跨越千里风霜,我终于懂得,年味从来不在形式,而在人心与感受。它是一家人的整整齐齐,是姥爷酒杯里的往事,是久别重逢的欢喜,是无论走多远,都有人等你回家的温暖。
这一场北方的新年,是烟火,是团圆,是心安,更是让我此生难忘的、最温暖的年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