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荒地,已经荒了很久。
杂草从开裂的土缝里钻出来,一丛连着一丛,高过膝盖。风一吹,整片地就像长了毛的兽皮,瑟瑟地抖。没有人来,连鸟也很少落下来。偶尔有赶路的人远远望一眼,摇摇头,继续走他们的路。
直到有一天,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地平线上。
他背着一把锄头,腰间挂着一个布口袋,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在荒地中央停下来,放下口袋,抬头看看天,然后吐出一口浊气,像是对这片土地说了句什么。
开荒的日子开始了。
锄头砸进干裂的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杂草被连根拔起,堆在田埂上晒干。石块被一块块捡出来,垒成矮墙。他的手磨出了血泡,又变成了老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汗水一滴一滴渗进泥土里,像是给这片死去的土地喂水。
一个月后,地里冒出了第一茬青菜的嫩芽。
三个月后,一座土坯房立在了地中央。墙是夯土打的,屋顶铺着稻草,门朝南开,窗子很小,但足够让早晨的阳光照进来。
他开始养鸡。开始种麦。开始在下雨天坐在屋檐下编筐。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像田埂上的蚂蚁,慢,却有痕迹。
后来,来了一个女人。再后来,有了孩子。土坯房边上又搭了一间小棚子,院子里多了一棵枣树。孩子在树下爬,在泥地里滚,光着脚丫跑过田埂,惊起一群麻雀。
他老了。
头发白了,腰弯了,手里的锄头换成了拐杖。他每天傍晚都要坐在枣树下,看夕阳把麦田染成金色。他的女人在灶台前烧火,炊烟从烟囱里歪歪扭扭地升上去,散在晚风里。
孩子长大了,去了远方。
他更老了,坐在门槛上打盹,口水流下来都不知道。
一个冬天,他没有再从床上起来。村里人把他埋在了枣树旁边,坟头朝着他当年第一次走进这片荒地的方向。没有墓碑,只有几块石头垒了一个记号。
女人守了两年,也被儿女接走了。
房子开始漏雨,没人修。土墙被雨水一点点冲刷,先是剥落一角,然后整面墙酥软下去,像一块融化的糖。枣树还在,但没人浇水,枝条干了一半。院子里长出了草,开始只是几根,后来是一丛,再后来铺满了整个院子。
风吹过,草籽落进塌了的屋顶里,落进坟头的土缝里。
又过了很多年。
一个赶路的人经过这里,看见一片荒地。杂草丛生,高过膝盖。风一吹,整片地就像长了毛的兽皮,瑟瑟地抖。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总觉得田埂的走向有些整齐,不像天生的。但他赶时间,摇了摇头,继续走他的路。
夕阳落下去,荒原上最后一点人间的形状也融进了暮色里。
只有风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