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划痕10、初识靴城

1954年4月,我随父母从饶阳来到保定。

在饶阳时我生活在农村,没见过大都市,听父亲说保定市是河北省的省会,就想象它有宽宽的马路,有高高的大楼,有五彩的霓虹,比饶阳县城要洋气得多。可进了保定市区,有些失望,街道狭窄,铺面低矮老旧,鲜有气派的建筑,更别提洋楼洋房。虽说城市规模比饶阳县城大了不少,街面上人多了不少,但少有亮眼的东西,不像大都市。

可让父亲一说,保定很了不起,历史悠久。古代圣贤尧舜禹中的尧就居于此;春秋战国时这里就建了城;宋代称为保州;元代重建后成为燕南大都会,改称保定路;明代以后叫保定府;清代成为京畿重镇。因城池形状似靴,又被称为“靴城”。

在金笔行经理张伯伯家住下之后,父亲曾抽空儿带着我和母亲游览附近街市。

记得我们从那个藤萝大院出来之后,先由一条小胡同向东走,再通过穿行楼南街(一条小街)向北走,就到了保定市的主街裕华路。到达的地点是一个路口,继续向北走是通往大慈阁的小路,转弯向东可去东关,向西就进入了繁华的市区。

路口西北角,有一座电影院,父亲说它是“保定电影院”。影院很大,门前有高高的台阶。饶阳没有电影院,我也没有在饶阳看过电影。

很快父亲就带我看了电影。电影院里边很大,都是成排的椅子。开演后里边很黑,只有银幕光亮,能吸引人只看银幕。那次看的什么电影已经忘了,只记得我看了一会儿就睡着,睡得很香甜,电影里的动静一点儿也听不到(可能是《梁山伯与祝英台》),电影散场了,我还想接着睡呢。后来,父母经常带我在这儿看电影,能记起的那段时间看的电影有《花木兰》、《天仙配》、《刘巧儿》、《李二嫂改嫁》、《柳堡的故事》《罗汉钱》等,反正都是大人爱看的电影。电影中的画面还能记起一些:花木兰一身戎装,很威武。两军打仗的场面很热闹;七仙女们会驾云,大树会说话。

由电影院向西,有一座两层的古代建筑,父亲说它是钟楼,上面挂着大钟,大钟用于敲击报时。可我从没有听到过它敲响,大概是有了现代的钟表,它就退休了吧。

钟楼再向西,又是一个十字路口。由路口向北,是税务角,父亲工作的美利金笔行就在税务角的附近。税务角在保定市的中心地带。父亲说,是因为元、明、清三代都在此处设立税务司,且处于东、西大街与南大街的拐角处才得名的。这三条街都是保定当时最繁华的街道。

路口向南是南大街,父亲说南大街是一条繁华的商业街。南大街西侧角上有一家商铺,父亲说是“涌源”,卖酱菜的。还说,往里走的路边有块儿叫“大裂瓜”的石头,非常有名,被列为河北名胜——“沧州的狮子定州的塔,保定府的大裂瓜”。它是一座山的山尖,挖不到底。因为是燕赵两国的界石,又称“列国石”。后来,我曾看到过它,像块儿稍大的鹅卵石,并不起眼。

涌源的西边不远,是古莲花池。父亲说里边有池塘,池塘里种满了荷花,有时间会带我进去玩儿。

路口的西北角,有一座很大的教堂。父亲说是天主堂,是洋人建的教堂。

天主堂向西是公安局。公安局大门的东边有个卖卤煮鸡的铺子,父亲说是马家老鸡铺,是保定老字号。铺面不大,煮鸡的大锅就架在门口东侧。从旁边经过就能闻到飘出的香味,可父亲没给我买。

由路口再向西走不远,就到了保定大旗杆底下。由于大旗杆很高,远远就能看到,也算是保定的地标性建筑。旗杆为两根,水泥浇筑的,上面还有斗儿。虽说是旗杆,上面并没有挂旗子。


大旗杆的北面是一个很大的衙署,衙署的门在很高的台阶之上,显得很威严。父亲说,那儿是省政府,当时名字叫“省人委”。父亲说此处原是清代的直隶总督署,两根旗杆就是总督署的。当初它们是木制的,后曹锟重修时建成了钢筋水泥的,加高到10丈多,是全国最高的旗杆。

我看两根旗杆确实很高,但不过是两根灰色的下粗上细的粗陋的柱子,既不好看,也不好玩。

此次游览之后,我近距离地观看过大慈阁,是跟着母亲买菜时看的。母亲买菜一般都去大慈阁,它的东侧和南侧有不少菜摊儿。保定人都称大慈阁为“大悲阁”,而且“阁”要念成“镐”,开始我还以为是“大北镐”呢。母亲和我入乡随俗,也跟着这样叫。

大慈阁是一处古代的寺庙,虽然破旧,但很恢弘,主殿的石头台基就有三人高。庙里还有真的和尚。他是否念经我不知道,却知道他向养花的人出售鸽粪。大慈阁上住了无数的鸽子,不知是和尚养的,还是野生的。听说寺的后面还住着一个尼姑。另外,寺的后面还有个关帝庙。

这里基本上都是破旧的平房,住户感觉也都是贫民。他们大多在自家临街的房子里做小买卖,其中有些就是卖菜的。印象中还有进城的农民在这儿卖菜。虽然这里破破烂烂的,但我却感觉很有吸引力。

一是这里总有卖土特产的,如桑葚、黑枣、荸荠、地梨、小酥鱼、煮田螺、甜甘蔗(很细,好像是甜高粱秸)之类,我可以吵闹着让母亲给买。记得还有卖“青萝卜脆”的,将“心里美”萝卜洗净,从上到下削外皮到底部,但不削断,使之一条条外翻如花瓣。再将紫色的萝卜心竖向切成粗条,根部也不切断,都直立于绿色的“花瓣”当中,十分好看。买的人可以手托这个“萝卜花”的底部,边走边掰着吃,非常方便。母亲也曾给我买过,感觉那萝卜又脆又甜又多汁,绝不同于从菜摊上买的。

二是这里有卖小玩意的。既有临街的小店铺,也有游动的小摊点(有推车的,有挑担的)。卖的东西五花八门,多数是手工制造的廉价小玩具,如玻璃球、洋片、弹弓、泥人、滑石(切割成方棍形,可以在墙上画画)、毽子、皮筋、小刀之类。偶尔母亲会给我买一点儿。

三是能看到好玩的东西。如变戏法的,卖艺的,耍完把式卖膏药的。我最喜欢看一种类似抓彩的游戏。游戏在一个倾斜的大木盘上进行,木盘上开有不少的圆孔,圆孔的上方有小木棍挡在中央,圆孔下边的布袋里放着奖品,越下边的奖品越贵重。交钱后可以从木盘上方滚下一个玻璃球,球在撞击木棍过程中,随时可能落入孔洞。一旦入洞,洞里边的奖品就归自己。看到有人中彩,我感到非常刺激,总想鼓动母亲参加。可母亲不为所动,我只好看着别人玩,为不中彩的惋惜,为中彩的叫好。

父母还带我去过南关公园,里边动物很多,兽啊、鸟啊,鱼啊,都有。饶阳县城就没有这样的公园。

我看到了会用尿滋人的老虎,爱睡觉的狮子,会敬礼的狗熊,不停踱步的狼,爬在树上的小熊猫,背上都是长刺的豪猪。

我最喜欢看的是猴子。猴山坐落在桶状的水泥坑中,坑四周有砖砌的围栏,可以放心地观看,不用担心被猴子攻击。猴山由太湖石砌成,砌时留出了许多通道,可以攀爬。里边的猴子很多,得有几十只,都是猕猴。它们一般都在猴山上活动,有人扔下食物,也会跳下来争抢。我最爱看猴子打架,看猴子拿虱子,尤其喜欢欢蹦乱跳的小猴子。每次都是父母强拉,我才离开猴山。

我还看到了孔雀。我很喜欢孔雀的羽毛,发现笼子边上有掉落的,很想把它取出来,但笼子的孔太小了,伸不进手去。我还看到了会说话的八哥。人们问它“八哥八哥几点了?”它不管几点,都只回答:“八点了!八点了!”我还看到了眼神阴沉的老雕,它总是一动不动地蹲在假山上沉思,像在想什么阴谋诡计。还有非常漂亮的鸳鸯,羽毛鲜亮得像画上去的。

另外,还在地上看过一种大蚂蚁,比小蚂蚁粗壮几倍,看着都吓人,我不敢碰它。

我觉得南关公园是保定最有意思的地方。

另外,父亲还带我到过北关附近,为什么要带我去那儿,已没有印象。只记得经过时看到一段两房高的烂土岗,父亲说是城墙。可它一点儿也没有墙的样子,连块城砖都看不到。那土岗呈坡状,有不少坑,个别地方还有洞,父亲说洞里有野狗。后来,我跟父亲再经过这个地方时,土岗已无影无踪,变成马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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