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后的下午,河堤广场像被太阳熨过,风也收了刃。我陪母亲散步,她围着枣红围巾,步子不快,却稳。枯草在脚下沙沙作响,像替我们数年轮。拐过柳丛,忽见前方空地金黄一片——不是落叶,是葫芦,铺了一地。

卖葫小哥蹲在尽头,只守一顶灰呢帽。葫芦横躺竖卧,肩挨肩,背贴背,沿地砖缝排成一条无声的长队。它们正是图片里的模样:
——青金皮上凝着霜花,像冬夜河面碎冰;
——圆肚压扁一点,仍鼓着倔强的弧线;
——腰环细瘤,一粒粒突起,被阳光点成铜铆钉,闪而不耀。
母亲弯腰,指尖扫过最近那只,霜花即刻化水,顺着瘤沟淌进泥土,像替冬天偷偷卸下一层妆。
我挑了一只掌心大小的,瘤结排成北斗,托起来对着太阳,空洞的颈口便灌进光线,像给银河安了一处出口。母亲把另一只稍大的抱在膝头,轻轻摩挲,掌纹与瘤痕互相嵌合,发出极细的“嚓嚓”声。她说:“这声音像你小时候啃冻梨,脆里带着冰碴子。”一句话,把整条河岸的冬天都喊回了童年。
我们蹲得太久,影子被夕阳压成两张薄纸,贴在葫芦的弧线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我忽然明白:天地把寒冷与温热同时塞进这些瘤结,正如把相聚与别离同时塞进我们的人生。不合眼的,放回原处;合眼的,便让它替我们盛住这一刻的冬阳,带回屋檐。
回程,母亲把那只大葫塞进我怀里,自己拎小的,说:“重的给年轻人,轻的给老人家,平衡。”风掠过,葫芦在臂弯里微微碰撞,“咚咚”几声,像替我们敲更。走到堤尽头,夕阳正好沉在河心,水面浮起一只金红的圆葫芦——那是天空的倒影,也是大地的回声。
我们不再说话,只把两枚真正的葫芦贴在胸口,让冬阳隔着一层青金皮,继续咚咚地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