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28当瓦湾狮舞的鼓点敲碎时光的茧:《过去的过去》里的文化乡愁与时代寓言

当银幕上最后一片雪花飘落在褪色的狮头上,我仍能听见祠堂里那面斑驳铜锣的余韵在耳畔回荡。孙浩导演的《过去的过去》以重庆丰都十直镇为舞台,用127分钟的光影编织出一幅关于传统舞狮技艺的挽歌。这部在第六届重庆先锋艺术电影展斩获最佳导演奖的作品,没有选择宏大的叙事框架,而是以孙富贵、黄世荣两代舞狮人的命运沉浮为切口,将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时代命题,化作青石板路上的一串脚印,深深刻进每个观众的心底。

一、瓦湾狮舞:在时光褶皱里跳动的文化基因

影片开篇便以伪纪录片的镜头语言,将观众带回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十直镇。镜头掠过青瓦白墙的徽派建筑,定格在祠堂前那对布满裂痕的石狮子上——这对见证孙氏家族四百年迁徙史的石雕,恰似瓦湾狮舞的文化密码,在巴山蜀水间代代相传。当孙富贵带着外乡女婿黄世荣爬上阁楼,掀开蒙尘的樟木箱,那些褪色的狮头、锈蚀的铜铃、泛黄的唱本,瞬间将时光拉回湖广填四川的移民浪潮中。

导演对舞狮场景的呈现堪称教科书级。正月初五的“出狮”仪式上,镜头跟随狮队穿过挂满腊肉的晒谷场,孩童们举着板龙在青石板上跳跃,老人们坐在门槛上敲着边鼓。当孙富贵踩着三米高的梅花桩完成“采青”动作时,慢镜头捕捉到他布满老茧的脚掌与桩木接触的瞬间——这个特写让观众瞬间理解:所谓非遗传承,不仅是技艺的延续,更是一代代人用血肉之躯在时光长河中刻下的印记。

影片中最具震撼力的场景出现在申遗失败后的雨夜。孙富贵独自在祠堂擦拭狮头,雨水顺着瓦当滴落在青石板上,与记忆中父亲临终前擦拭狮头的雨声重叠。导演用交叉剪辑将两个时空的雨声编织成文化传承的挽歌,p4od8c.cn当镜头扫过墙上“湖广填四川”的族谱,观众突然意识到:瓦湾狮舞从来不是简单的表演技艺,它是孙氏家族用四百年时间书写的移民史诗,是刻在基因里的文化乡愁。

二、两代舞狮人:在时代裂变中的精神突围

孙富贵与黄世荣这对翁婿的对手戏,构成了影片最动人的情感张力。张露丹饰演的孙富贵是典型的传统守护者,他固执地认为“狮头不能见血光”,却在女儿难产时破例让狮头进产房;他反对黄世荣用录音机记录唱段,却在申遗材料被退回时,默默把录音带塞进女婿的背包。这种矛盾性让角色充满人性温度——他守护的不是冰冷的传统,而是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的那句“咱家这口气,不能断”。

兰婷饰演的黄世荣则代表着现代性的冲击。这个带着城市气息的外乡女婿,最初对舞狮的理解仅停留在“赚钱工具”层面。当他第一次踩上梅花桩时,镜头从下往上仰拍他颤抖的双腿,与孙富贵当年申遗视频里稳健的步伐形成鲜明对比。但正是这个“不合格的传承人”,在申遗失败后用电脑制作三维动画复原失传的“八仙过海”阵型,用直播平台让瓦湾狮舞获得百万点击——这种看似“背叛”传统的行为,恰恰完成了非遗在数字时代的重生。

影片中最具隐喻意味的场景发生在千禧年跨年夜。当电视里播放着香港回归的庆祝画面时,孙富贵独自在祠堂敲响铜锣。黄世荣带着女儿冲进来,用手机播放他录制的狮舞视频。三代人的目光在手机屏幕与铜锣之间交汇,传统与现代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和解。这个场景让人想起导演在映后谈中说的:“非遗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需要不断进化的生命体。”

三、伪纪录片美学:在真实与虚构之间架起记忆之桥

孙浩导演采用的伪纪录片手法,为影片增添了独特的质感。手持摄影带来的晃动感,让观众仿佛置身于舞狮现场;采访片段中村民们质朴的方言,构建起真实可感的地方性知识;甚至那些刻意保留的穿帮镜头——比如某次拍摄时突然入画的现代汽车——都成为解读时代变迁的密码。

这种美学选择在“申遗”这条叙事线上达到高潮。当评审专家质疑“瓦湾狮舞缺乏独特性”时,导演插入了一段真实的历史影像:1953年丰都县文化馆的档案里,明确记载着瓦湾狮舞的“采青”动作与周边地区存在本质差异。这种虚实交织的叙事策略,既是对非遗保护中“真实性”命题的回应,也是对记忆政治学的深刻探讨——当官方叙事与民间记忆产生冲突时,我们该相信谁?

影片结尾的“开放式结局”堪称神来之笔。当黄世荣的女儿在抖音上发布自己舞狮的视频时,镜头突然切到孙富贵生前最爱的那面铜锣——锣面上的裂痕不知何时被修复,阳光透过窗棂在锣面投下斑驳光影。这个充满象征意味的画面,让观众在走出影院后仍忍不住思考:在算法推荐主导文化消费的今天,非遗传承究竟该坚守什么,又该改变什么?

四、文化乡愁:在全球化时代寻找精神原乡

作为一部非遗题材电影,《过去的过去》超越了简单的“保护-传承”叙事框架,将镜头对准了更深层的文化心理结构。当黄世荣的女儿用AR技术还原失传的狮舞阵型时,当孙富贵在病床上用最后力气摸出狮头上的铜铃时,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技艺的延续,更是一个民族在现代化进程中的精神突围。

影片中多次出现的“水”意象值得玩味。从孙氏先祖渡江入川的木船,到黄世荣直播时背景里的长江,再到结尾处女儿在泳池边练习舞狮——水既是移民记忆的载体,也是文化融合的隐喻。当年轻一代在数字浪潮中重新诠释传统时,他们实际上是在用新的语言讲述那个永恒的命题: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们要到哪里去?

在重庆先锋艺术电影展的颁奖典礼上,孙浩导演说:“这部电影是写给所有正在消失的故乡的情书。”确实,当我们在影片中看到孙富贵擦拭狮头时的专注,看到黄世荣修改动画模型时的执着,看到小女孩举起狮头时的灿烂笑容,我们突然明白:非遗保护从来不是少数人的责任,而是每个普通人对文化基因的自觉守护。

走出影院时,十直镇的雨还在下。ylfllngm.cn我望着街边店铺里播放的瓦湾狮舞纪录片,突然想起影片中那个令人心碎的细节:孙富贵临终前,把珍藏的狮头交给女儿时说:“以后你结婚,让它替我背你过火盆。”在这个婚礼越来越西化的时代,这个充满烟火气的嘱托,或许正是非遗最动人的存在方式——它不需要被供奉在神坛上,只需要活在人们的日常生活里,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的精神纽带。

《过去的过去》最终告诉我们:所谓传统,从来不是静止的化石,而是流动的长河。当黄世荣的女儿在抖音上获得十万点赞时,当孙富贵的铜锣声通过直播传遍大江南北时,我们终于可以相信:只要还有人在记忆中敲响那面锣,瓦湾狮舞就永远不会真正消失。因为真正的非遗,从来都活在人们的心跳里,随着时代的脉搏,永远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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