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宗盟暗算
灵兵作乱之后，天市没有立刻恢复往日秩序。被雷火熏黑的门楣尚未拆去，受伤仙官的名册已经送入审议殿，几名商贩则守着碎裂的柜台，逢人便说那一夜的惊险。真正举兵的不过数名，恐惧却不按人数蔓延。每经过一张嘴，叛兵便多出一队；每传过一道宫门，失职便更像蓄谋。
宗盟没有制造这场叛乱。它只是等到了一个足以利用的事实。
总部厅堂内，数十盏铜灯通宵未灭。鼓辞房送来的抄录堆在长案一侧，其中既有巡城仙官的伤情，也有天市商户的诉状，还有灵兵被镇压前喊出的怨言。凌云子端坐上首，一页页翻看，折扇并未展开，只在掌心缓慢敲击。那些材料越真，便越适合被重新编排。
一名心腹弟子入殿行礼：“师尊，婉妗姐妹已陷入困境。审议殿尚未定罪，仙界舆论却已先倒向了她们的对面。”
凌云子抬眼：“仙界原就容不得新贵如此张扬。既然她们自己留下了失职案卷，我们便让所有人先看见最不利于她们的部分。”
弟子看了一眼案上原始供词，迟疑道：“师尊，兵将失控虽是事实，可奏录里写得清楚，作乱者只有数名，姐妹二人也曾联手镇压。若被人查出我们故意煽动，恐怕会适得其反……”
“谁叫你改动供词？”凌云子眯起眼睛，声音不高，反而使殿内众人愈发屏息，“世人只信他们愿意相信的事。数名灵兵是不是她们的兵？天市是不是伤了人？婉如是不是失察？这些都是真的。我们无须捏造，只须决定先写什么、后写什么，又把什么留在纸背，便足以让她们万劫不复。”
弟子看了看原始供词与空白邸报：“弟子明白了。”
凌云子起身走到案前，用折扇压住那句“叛兵已被暂时收束”，只留下前面的伤亡与失控：“传令鼓辞房，即刻拟定邸报。不得写全军皆反，也不得留下可以反证的假话，只须反复追问一件事：今日能反数名，明日是否能反百余？务必坐实婉妗姐妹失职纵兵之责。我要仙界上下从此一见她们的兵符，先想到的不是战功，而是祸患。”
弟子问：“原始人数与镇压时辰，也要附上么？”
“当然要附，放在最末，不得删改。”
“若众人只看标题呢？”
凌云子展开折扇：“那是他们自愿没有看完，与宗盟何干？”
“是，弟子即刻去办。”弟子收起材料，迅速退下。
不到半日，鼓辞房先发出数十份朱印邸报，送往四门、天市、诸司与各派驻殿。数十份只是源头，各处抄房与门人随即转录，很快便传遍仙庭。邸报最醒目处赫然写着：“婉氏姐妹兵将失控，天市血见玉阶；今日数卒，来日何止百军？仙界岌岌可危，恐成大患！”
文中没有说叛乱是宗盟挑起的，也没有凭空多添一具尸身；它只是把婉妗的救援写成“被迫收拾残局”，把婉如的迟到写成“纵容兵变”，又把已经结束的骚乱改写成尚未解除的长久威胁。事实仍在纸上，因果却被悄悄换了位置。
“婉妗姐妹手握兵将，却管控不力，谁知是不是早有反意！”
“不错，她们刚升天受封，便敢以私兵震慑天市。若不及早处置，往后谁还能制得住她们？”
“可邸报为何不提她们也参与了镇压？”也有人低声发问。
“若不是她们养兵失当，何来镇压之功？”旁人一句反问，便将那点疑虑重新压了下去。
仙庭内外的议论由此分了层次。宗盟旧派要求严惩，新近受封的仙官不敢表态，原本中立者则开始计算站错一边的代价。尚无一纸判决落下，姐妹二人的名字已经被舆论先行押上了罪案。
云门殿内，婉妗握着最新送来的邸报。朱砂标题压在指下，纸边已经被她捏出折痕。她没有否认天市受损，也没有否认婉如失职；真正令她发冷的，是宗盟把每一件真事都放到了最有利于定罪的位置。
“宗盟把人数、时辰和镇压经过都压到了后面。”婉妗用指甲划过朱砂标题，“凌云子不是要查清叛乱，他是要借这场叛乱，先替审议殿写好结论。”
婉如站在案边，脸上还留着数日未退的疲惫：“姐姐，此事皆因我而起。是我一时疏忽，又轻慢了兵将，才给他们留下这样重的口实……”
“住口！”婉妗冷然打断她，“该认的责任，自有审议殿来问；该赔的伤亡，我们一笔也不能逃。可眼下只知自责，便等于把宗盟替我们写好的罪状亲手认下。它要的不是你悔过，是我姐妹再也没有开口的资格。”
婉如眼眶微红，却没有再替自己辩解：“姐姐，我们当如何应对？”
“宗盟势力虽大，各抄房和诸司却都会留下经手痕迹。”婉妗把邸报摊平，逐行标出被删去的时辰、人数与处置经过，“它既借真实之事做文章，我们便不能只喊冤。先保存巡城原录、伤者名册和灵兵旧契，再查这些邸报从哪一道抄房发出。”
“姐姐的意思是，要把凌云子操纵鼓辞房之事公之于众？”婉如抬起头，眼底终于有了一点清明。
婉妗冷冷一笑：“宗盟自诩仙界清流，若能证明它删改次序、借公议行私斗，自然足以令其名誉受损。但这还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婉如略一迟疑：“如今我们四面楚歌，想要反击谈何容易？”
“确实不易。”婉妗目光凝住，低声道，“可仙界之中，还有一人至关重要。”
“姐姐是说……天帝陛下？”
“不错。宗盟虽势大，真正能够定夺你我罪责、也能调阅诸司原卷的，仍是天皇帝。”婉妗没有把希望说成恩宠，“只要陛下尚不愿让宗盟独占仙庭公议，我们便还有一线生机。”
婉如咬紧嘴唇：“可是舆论已经到了这一步，陛下会不会也顺势舍弃我们？”
“陛下不是会被一份邸报牵着走的人，凌云子越急着逼他表态，越会使他警觉。”婉妗轻哼一声，“他迟迟不下定论，正是在看宗盟伸手多远，也在看我们还有没有价值。我们不能指望他主持公道，只能证明留下我们比交给宗盟更合他的权衡。”
婉如沉默片刻，终于坚定下来：“姐姐说得对，我们不能就此认输。自己的过失我认，宗盟强加的罪，我也绝不认。”
婉妗微微颔首，将邸报收入证匣：“凌云子既用编排次序遮住真相，我们便把人数、时辰和镇压原录一项项补回。到最后，比的不是谁喊得响，而是谁还能把原卷送到帝座之前。”
殿外云层渐沉，宫门之间不断有新的邸报飞过。风暴并非由宗盟创造，却被它引向了最想要的方向。姐妹二人也终于看清，灵兵叛乱只是第一场灾祸；从这一刻起，谁有权解释那场灾祸，才是更危险的争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