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我保存的各类杂七杂八的旧物当中,有一只“ROSSINI”牌手表。我已记不清这只手表是在哪一年、哪地方买的;也记不得买这手表花了多少钱,戴了多长时间,总之我连这只表是怎样保存下来的也说不清楚,可见这手表在我早年的生活当中是无足轻重、可有可无的。
但我这样说,并不表明我是个对手表毫无兴趣的人。事实上,在上世纪七十年代里,手表,称得上是我梦寐以求的物品。但在那时,对一个十八九岁的房修工人来说,要想在手腕上戴一只手表,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实事求是地说:想要有一只手表,一半是我的虚荣心在作怪,另一半确实也需要有只表来掌握时间,毕竟在工地上干活,上下班总得有个准头,老是去问人家时间,自己都觉得厌烦,如有只手表就会方便很多。可愿望归愿望,要想实现起来就很难了。这不仅是因为我囊中羞涩,没有财力买表,而且,就算是攒够了钱,也没有买手表必需的购物票。在那个年代里,由于物资短缺的原因,许多物品都得凭购物票才能买。手表票更是稀罕物,像我这样参加工作才两三年的小青工,哪里能轮得到?
由于没有买手表的能力,所以那年我回老家过年,思来想去,我终于忍不住向父亲开了口,希望父母能把家里那只英纳格旧手表借我戴个半年。父亲沉吟了片刻说:“既然你这么想要手表,这表就送给你好了。”听到这句话,我狂喜得心跳加速,好事来得太出乎意料。我不清楚这手表的来历,可能是父亲买给我母亲的,也可能是外祖父母送给我母亲的,因为这是只女款手表。但对我来说,只要有只手表,就可以向别人炫耀,无所谓女式男式,毕竟这是只瑞士名表,外国货,牌子挺刮也吃香。
节后,我戴着这只手表回到上海。上班后,我满心想在工友面前炫耀一下我手上的表。可冬天穿衣厚实,衣袖里的手表不容易露出来,哪像夏天穿衣少,手表能自然露出来让人看见。所以要想让别人看到我戴的手表,就得动脑筋找机会。想来想去,我觉得食堂是最理想的地方。在那里,一日三餐,大家总要来吃饭的。于是,我就借着饭前洗手的由头,站在水槽前卷起衣袖,露出戴着表的手,慢悠悠地来洗。说起来,以前我可没有在饭前洗手的习惯。自从戴了这块手表后,我连饭后洗碗都变得讲究起来:站在水槽前,我会故意把衣袖卷得高高的,让手腕上的表在众人眼前晃来晃去;洗个碗筷,我会慢悠悠地洗上好一阵子,尽可能让手表在大家面前多展露些时间。而放在以前,我饭后洗碗都是随意地冲一下就完事了。
就这样,我折腾了不到一个月,在我们这个一百多号人的房修队里,差不多有半数的人都晓得了“小沈有只瑞士英纳格手表”这很是让我神气了一阵子。有几个好奇的工友还会让我卷起衣袖来,让他们仔细瞧瞧这瑞士名表究竟是啥样的。尽管那只是块女式旧表,但在那时,谁能分得清男式女式的手表呢?当然也有人调侃讥笑我:“小沈,侬现在倷能嘎讲卫生啦?”这话里意思我听得明白,无非是笑话我俗气的显摆。所以,我也只好装糊涂地回道:“手龌龊了,吃饭前头当然要汏汏清爽啰。”
可惜的是,我这种戴手表感觉超好的日子过没多久。有一天,我收到了父亲的来信。在信中,他告诉我:由于我戴走了这只手表,使得我母亲掌握不好时间,造成上班经常迟到,严重影响到她的工作,弄不好还会影响她年底评先进工作者。所以,我父母的意思是,希望我能体谅他们的难处,让我把手表还回去,我父亲还说,下星期,他学校里有个老师会来上海开会,届时会联系我,我只需要把这只手表交给这位老师,由他带回临浦交给他们即可。
接到了这坏消息,我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尽管我是一千个不愿意,一万个不高兴,但我父母既然已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又能怎样?也只好不情愿地把这只才戴了几个月的旧手表交给了来取表的那位老师。说句实在话,把已赠送出去的东西再去要回来,这样的怪事,我这辈子也只有在我父母这里遇到过。我不知道别人是否也有遇到类似我这样的经历?对我而言,这种事后反悔的做法,其实是很伤人的。
我失去了这只英纳格旧手表后,有一段时间,工友和朋友问起我:“怎么不见你戴手表了?表呢?”我便搪塞说:“坏了,送去修了。”“怎么?外国手表也会坏?”他们听了觉得很不可思议。在他们看来,外国的东西质量过硬是不会坏的。这种观念跟“外国的月亮就是比中国的圆”这种看法如出一辙。实在是太过迷信。“外国的东西怎么就不会坏呢?难道国产货就一定不好吗。”我反驳了他们几句。
大约过了两年后,我用攒下的钱买了一只新上市的、且不需购物票的“上海牌”手表,这很是让我高兴了一些日子。可这高兴劲没过多久,就让我烦恼起来,由于这手表走时的不准。它每天的走时,不是快了,就是慢了,为这表,我倒是真的闹出了上班迟到,下班早走的尴尬事。尽管我一再向组长解释,这是我的手表出了毛病。组长瞥了我一眼反问道:“侬那只外国手表呢?作啥勿戴?还么修好伐?”我一时语塞。从此以后,我又恢复了饭前不洗手,饭后草草冲一下碗的老习惯,冬天也不再动不动就卷衣袖了。而且,渐渐地单位也有人陆陆续续地戴起了手表,且有不少都是牌子响当当的国外名表。比如欧米茄、浪琴、天梭等等的……
到了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后,手表渐渐地普及开来,成了大众的寻常日用品,在人们的眼里已不再是稀罕物了。 不过,对那些有着悠久历史的老牌名表,依旧是象征人们身份、地位的装饰品。但这种手表对像我这样的平头百姓来说,压根就没有动过想买的念头。一则是买不起这种价格昂贵的奢侈品,二则即便真有机会戴一只这种手表,反而会给人留下“猢狲穿西装”的滑稽相。毕竟我辈人命定就不是富贵种,但也有人不甘心承认这种宿命论。他们偏要尝尝富贵人戴名表的滋味:我认识有几位鞋厂老板,他们就是这类名牌手表的忠实拥趸。
有一位去意大利加达参加鞋展回来,手腕上多了一只金光闪耀的手表。我问他这表要多少钱,他说要十万欧元。我吓了一跳:“什么?要十万欧元?!这是什么表?”他说是“江诗丹顿”。我的天啊!我怀疑他是不是疯了?当然此表的真假如何,那是另外一回事了。还有一位也差不多,去了一趟香港、澳门,戴回来一只“百达翡丽”表。我知道,若是问他这手表多少价格,肯定又是几十万、上百万,所以我都懒得去问。当然,我并非是嫉妒他们,因为我很清楚,就算我不问,他也会寻找话头来主动告诉我的。不然,如我们不知道他这表的价值,他岂不是锦衣夜行了吗?
也许我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从我观察几位戴名表老板的举止来看,我的猜测估计不会有错。比如在冬天,他们戴名表的样子,就有点像我当年戴那只英纳格旧表时的模样,只是我动不动就卷袖子的动作太过粗俗直露,而他们则是要学绅士样,把手表半隐半显地戴在袖口处,颇有几分古时候女子羞答答地“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味道。他们最喜欢在酒席上,当着满座男女客人的面,站起来豪爽地举杯敬酒。这时候,他那只名表就会从衣袖里钻出来,光彩夺目地在众人面前亮亮相,引来一阵啧啧的羡慕赞叹声。可到了夏天,尤其是三伏天,手表的主人要展露这只名表就有点难受了。赤膊戴名表自然不成体统,而且还会连名表带主人一起掉了价;穿短袖、T恤戴名表又显得太过直白突兀;于是只好穿长袖衬衫来配合戴名表,依然是让名表半隐半显在衬衫袖口处羞答答地露出半个脸。在这大热天里,手表主人为了显摆他这价值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名表,也真是够拼的了。看他们热到汗流浃背的模样,他们仿佛不难受,可我倒是真想替他们去脱光衣裳才爽快,为了这戴名表的面子,何苦这样来折磨自己活受罪呢?
其实,在手机早已普及的今天,用手机来掌握时间,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有了手机可看时间,再在手腕上戴一块名表,反倒显得多此一举。当然,在有些人眼里,这名贵的手表就像戴玉手镯、金手链那样气派高雅,它已成了一种显示财富和身价的装饰物,那是个人所好,旁人无权置评。可对我来说,即便有条件购买这种昂贵的手表,我也不会去买这种华而不实的奢侈品,这并不是我有“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心态。至于别人有何看法,任凭他人去议论好了。
但如今有一款价格不菲的手表,我倒是真动了购买的念头。那就是如今正在流行的智能健康手表。戴一款这样的手表,既能看时间,又能随时监控自己的健康状况。而且,说不定在哪一天我走丢了路,家里人还可按手表的定位功能循迹找到我。至于我打算买什么牌子的智能健康手表,我当然会首选国产的牌子,至于价格,只要手表的健康监测功能精准可靠,简便实用,为此,需要多花一些钱,我也无所谓。因为,在我看来,手表这东西,最主要的,还是以实用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