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老三天前去世了,我作为琴老的邻居参加了葬礼。
葬礼来的人很多,都是音乐界的名流与曾经和琴老有过交集的人。礼台的正中央坐着一个戴着黑纱的中年人,他便是琴老的独子。有意思的是,这个死了父亲的人脸上并没有悲伤的神情,而是在满脸微笑地和那些名人们握手,像一个刚刚结婚的新郎在接受着人们的祝福。
葬礼临近了尾声,这个满面红光的人终于装出一副悲伤的样子走上礼台,对着话筒说着他父亲生前的事迹,说到动情处,还拿手帕擦了擦眼角挤出的泪水。他指了指身旁那个红色的大木盒:“这是我父亲留给我唯一的遗物,他临终前嘱咐我,一定要将家产全部捐给慈善协会,而留给我的只有这个红木盒。他再三叮嘱我在十年之内不要拆开它,我尊重父亲的遗愿。不过在整理家里东西的时候,我发现父亲用了一辈子的那把胡琴不见了,我想,这应该就是他留给我的遗物吧。”
众人都点着头小声议论着,一个头发油亮的中年人举起手站了起来,咳嗽了两声说:“琴先生,我很尊重令尊的遗愿,不过我貌似听说过,您似乎对音乐并不像您父亲一样,把它当做毕生的追求,那么这把胡琴......就卖给我吧。我保证,我会让它在我手中发挥出它应有的价值,您出个价,怎么样?”
此话一出,整个葬礼现场都轰动了起来,在座的人个个都恍然大悟:这琴老生前用过一辈子的琴有多大的价值。琴老是谁?中国古典音乐传承与保护协会会长,曾几度上过热点新闻。谁要是把他的琴握在手中,那还愁没人资助?
于是,大家争相议价,庄重的葬礼好像变成了拍卖会,而琴老的儿子则成了拍卖会的拍卖师。这个拍卖师道了一声大家安静,就自顾自地说起来:“我这个父亲啊,确实有些古板,所以啊,我就把这琴卖给它应该被得到的人吧。这样吧,我先让大家看看这把琴到底是怎样的。”说罢,就用力扯下了这块红布。
下一秒,全场都震惊了,那个木箱中空空如也,只有一张汇票,正面赫然用笔写道:不孝之子,乱纪违风,只顾私利,不顾家风。
这位不孝之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拿着那张汇票悻悻地跑出了大厅。在众人的一片嘘声中,这场令人哭笑不得的闹剧终于结束了。我叹了一口气,随着人流走了出去。
琴老本就姓琴,出生于中部地区的一个小城。琴老先生家养有四子,琴老排行老四,家里人都叫他琴四。那个饥馑的年代,能够吃饱穿暖已经是一种满足,何谈上学读书这种事?所以琴家只有琴老一人去读了书,在家里人殷殷期待下的琴老并不想好好读书,可在家人这种逼迫似的期望下,他还是一路念到了初中。
一次偶然的机会,琴老在上学的路上遇到了一个老瞎子,他坐在街头的地上,身子下面垫着一个破草席,正拉着一把二胡。琴老有些好奇,凑过去一看,却听到他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世事无常,世态炎凉的话。琴老大惊失色,没想到在“文革”期间还有人敢说出这么反动的话,要是按老师所教的知识他应该立刻向红卫兵举报这个顽固的老东西。
可他没有。他就静静地坐在这老人旁边,尽量一点声响都不发出地听着他拉着二胡,不觉已是中午。老人收了琴,站了起来,对旁边的琴老笑了笑:“小伙子,听一上午累了吧?”琴老吓了一跳:“你,知道我在这?”老人又笑了:“你是怎么一眼就认出我是个瞎子呢?这不都是熟能生巧的过程吗?”琴老暗自称奇,没想到这个老家伙懂得还挺多。
老人把琴弓收起来,对琴老说:“怎么?有兴趣和我学琴吗?”琴老摇摇头道:“不务正业。”“那你又能做什么呢?在家人的逼迫下上学?”老人笑笑。琴老看着老人,有些惊讶,过了一会儿又叹了口气,接着对老人拱手鞠躬:“老师......好!”老人欣慰地笑了笑,对琴老说:“明天早上,不要迟到。”说完,便背着琴走了。
琴老的内心有些忐。没错,他爱音乐,他觉得只有音乐才能让自己发挥出人生的价值,他会将他的一切情感都倾注到音乐中,他觉得,唯有音乐,才能让他实现自己的价值。
有趣的是,琴老从来没有弹过琴,他顶多在仲夏的夜晚听过有人在林子里吹箫。箫声盈盈,经久不息,待到琴老恍然大悟地跑出家门时,梧桐树下已空无一人,可他的耳畔却仍有余声。他叹了口气,回到了家中。
虽然错过无法改变,可接二连三地犯错便是对他自己而言的罪孽。
他终究选择了对的路。第二天太阳还在地平线迟疑的时候,琴老便来到了这个街口。凝视着天空中的第一抹朝霞,他开始思考他学习的意义。如果做一件事只是为了他人的期望,那他还是决定坚持初心。
老瞎子熟稔地走了过来。琴老不知道这人到底住在哪里,也不知道老人的经历过的事,不过,这一切的答案都在琴声中。
老人打开破旧的琴包,像是没有看到琴老似的自顾自地坐下,拉起了胡琴。琴老有些焦躁,不过他仍然坚定地站在老人身旁。
琴声如流水,欢快明亮,抚平了琴老不安定的心。老人拉了一个钟头之后,转身对旁边的琴老说:“说说看,你悟到了什么?”琴老有些疑惑,悟?音乐难道能悟出什么来?老人对着迟疑的琴老笑了笑:“世间万物都有它自己的意义所在,这意义不能言传,只可意会。”
琴老对着老人缓缓说道:“我,好像悟到了乐。”老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拉了一曲,这次的琴声先是高昂,但在最激烈的地方却坠入谷底似的低沉。琴声如泣如诉,老人再次问琴老:“你又悟到了什么?琴老想了想说:“这次是,悲。”老人笑了笑,再次拉响了琴。琴声起初是第二次结束时的低沉,但拉着拉着,又逐渐高昂,直到顶端,在最高点停顿了一下后便戛然而止。
老人没有说话,他在等待着琴老开口。琴老望着天边一轮冉冉升起的红日,顿了顿说:“这一次,是人生。”老人手中的琴一颤,他有些惊讶,嘴角动了动,却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沉默许久,老人对琴老开了口:“你,为音乐而生。”
一年后,在一个大雨倾盆的上午,老人不见了。琴老独自抱着怀里的胡琴,像抱着一个孩子似的珍惜。他知道,老人可能永远地离开了。
一年来,琴老在老人这里学到了很多,也悟到了很多。他虽然只有十六岁,但他却拥有着超乎常人的人生境界。他知道,这都要感谢他的老师,那个充满着智慧,又一生坎坷的老瞎子。虽然这一年来老人从未对他说过自己的故事,但一切,尽在琴中。他懂一个天才在错误时代的悲哀,因为,谁能保证他以后和老人不一样呢?
三年后,他成了附近第一个读到了大学的人。他的父母很骄傲。不过令他们疑惑的是,他居然选择了一所音乐学院,这着实令他们震惊。在他们眼里,音乐便是不务正业的表现,对此,他们曾多次让琴老换一所大学。可更让他们气愤的是,这个听话的小儿子居然一个人跑到了外地上学。琴老给他们留了一段话:无论是谁,出于什么目的,都无法左右别人的人生,至少,对我而言。
到了外地的琴老对于音乐更加的痴迷了,他学会了很多乐器,速度之快和领悟之深让他的导师大为惊讶,于是,琴老逐渐在学校有了很高的名气。可真正令人称奇的,是他那把胡琴。这把琴在他的师傅传给他后,便被他格外珍惜。他给这把琴换上了一个新的琴包,日日早起练琴,现在,他对音乐乃至人生都有了一个新的领悟。
过了几年,琴老在本校读完了博士,也成立了自己的家庭,同样一个音乐学院的女孩,天天陪他一起练琴,他懂得找到一个志趣相投的人是多么不容易,他知道,这个女孩是可以陪他走完一生的人。
十年后,早已毕业的琴老陆续创作了一些曲子,都是他对于人生世界的感悟。他有了一个孩子,夫妻二人给他取名琴清轩。小有名气的琴老发表了好几篇自己对于古典音乐的看法,对此,他还得到了中国古典音乐传承与保护协会会员,在会里拥有了不少的声望。
那时的琴老,觉得自己离成功实现梦想更近了。他的梦想,便是让全天下人都知道,音乐,不是不务正业,它和其他工作一样,都有人会为它奋斗一生。至少,他会。
一辆飞驰而来的货车毁了这一切。琴老,双目失明。
医院里,朋友送来的礼品被发疯似的琴老一一摔在地上。他把自己在病房里关了一天一夜,不让任何人进来。直到第二天中午,他的妻子和孩子才被他允许放进来。
他的妻子站在他身旁,一只手牵着他们年幼的孩子,一只手握住琴老的手,她有些颤抖地说:“孩子,想你了。”说罢,眼泪就流了下来。琴老一怔,随即对着无边无际的黑暗叹了一口气,问他的妻子:“琴在哪?”她像是猜到了似的,把床头的琴包递给他。他一只手抚摸着这把陈旧的老琴,另一只手紧紧握住妻子的手。她把另一只手放在琴老手上,对着他的耳朵轻轻地说:“往后余生,我陪着你。”他终于像个孩子似的哭了起来。
对于琴老来说,眼前的黑暗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沦为废人的心理。
五年后,一个戴着墨镜的瞎子背着一把胡琴走上了大街,正是琴老。在他坐在街道口的一瞬间,他想起了几十年前他遇到恩师的上午,他不住地感叹,他和他的老师真的很像。
几个来往的路人有些惊讶,这年月,在街上拉二胡的人真的很少了。琴老拿住琴弓,慢慢地拉了起来,悠扬的琴声如泣如诉,引得过往行人不住张望。有些人认出了琴老,他们惊讶地问他:“你这,又是何苦呢?”琴老慢悠悠地说:“不苦,不苦,品味人生,怎么会苦呢?
五年后,一曲《朝霞》轰动全国。人们不只是惊讶于这首激昂向上的曲子,更是被这首曲子的作者是一个双目失明的人所震惊。五年来,琴老在街上用双目失明的眼“看”到了太多积极向上的人,听到了太多可歌可泣的故事。他回想起自己的少年时期,用了几个月去悟,去改,终于写成了这首《朝霞》。
又过了几年,琴老接连完成了其他两首曲子,分别是《正午》与《暮色》。很多人都说,这是琴老自己一生的写照。这人生三部曲在国内引起了很大的轰动。琴老也顺理成章成为了协会的会长,他也是协会成立以来最年轻的会长。
很多人找过琴老,想让他为自己编曲或者当他们的老师,但琴老一概婉拒。他少数几次接受采访,也是为了在电视上宣扬传统音乐,可以负责任地说,琴老为音乐奉献了他的一生。
对于琴清轩的教育,琴老做到了绝对的宽容。无论是对于他不喜欢音乐还是他大学选择读金融,他都没说什么。不过,他忘了,教育不能只是宽容,还要做到严厉,至少在人生价值观方面是这样的。在琴老的老年时期,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他犯了多大的错。
琴老去世前三个月,一个外地的电话打了过来,电话那头以一种询问的语气问琴老:“您好?我是想打电话确认一下,您是确定代言我们的乐器吗?”琴老感到莫名其妙,便以一种严肃的口吻说:“我一生从来不会涉及那些事。”电话那头的人笑了一下:“可是合同已经被签了呀,落款人琴清轩写得明明白白,琴老您可以问一下令郎。那我就先挂了。”琴老一怔,随即便明白了,自己的儿子代替他下了决定。
他心里满是怒火地把儿子叫道自己面前,严肃的对他说:“我曾和你说过很多次,我可以对你宽宏大量,但你不能触及底线,懂吗?”琴清轩满不在乎地笑了笑:“爸,这个时代已经不适合您了,您看看,您奋斗了一生的音乐事业为您带来了什么,名声吗?有用吗?拜托,利益才是最重要的,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琴老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孩子,他明白了,他犯了一个大错,一个可能让琴家毁掉的错。他一生倡导正直,廉明,可能在别人眼里这是古板的象征,可他心里明白,唯有这么做才无愧于心。他望着琴清轩远去的背影叹了一口气,他知道,属于他的时代,结束了。
病床上的琴老正在奋力地挣扎着,他艰难地喊着妻子的名字,他的妻子就坐在他旁边,两只手紧紧握着琴老的手。他没有住什么协会给他关照的特殊病房,而是自己花钱住了普通病房。琴老咳嗽了一声,艰难地说:“我这一生,无愧于心,无论是做的事还是说的话。可我没想到我琴家竟然出了这么个不孝之子,愧对祖宗。这几个月来,他干了些什么没有良心的事,有些事,竟然将协会都拉上了。我惭愧,惭愧。妻,我的遗书都写好了,那张汇票是我们一生的积蓄,我留给他!可家里的东西,你一定要帮我督促他捐给慈善协会,这也好弥补我做的一些错事。那把琴......你知道的,是师傅传给我的,现在,我也传给了它该被得到的人。你陪了我这么多年,无怨无悔,无论是在什么时候。而我,却一直忙于工作。我真心地感谢你,因为,我这一生,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啊......”琴老还没说完,旁边白发苍苍的妻子早已泪如雨下......
琴老去世的消息传出来时,举国震惊。很多人都无法相信这个传奇的盲人就此与世长辞了,他们都很惋惜:传统音乐的黄金时代,结束了。
国内一位著名的书法家,琴老生前的挚友听说这个消息后,整个人都不住地颤抖,他嘴里喃喃念道:“老琴,放心吧,很快我们就能再见了。”说罢,喝了一口酒,然后挥毫写下两个大字:琴仙。让别人帮忙送到了琴老家。他也不愿见到那个不孝之子。
我想着琴老曾对我说过的故事,不禁有些悲伤。悲的是琴老并不顺利的晚年,伤的是那动人的琴声再也不会出现了。
正想着,耳边突然听到不远处的琴声。这,拉的是琴老的曲子。我快步跑到街头,惊讶地发现琴老坐过的地方竟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同样的双目失明,手里正有些生疏地拉着琴。那,正是琴老用了一生的胡琴。
刹那间,我明白了。传统音乐的时代并没有结束,在不久后的将来,它会再次发光。传承它的人,则是下一个琴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