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后,他又来到了我的梦里

         

来到我梦里的是谁?是我公(爷)。我养父付秀坪这个老东西的父亲。

前天晚上,我公,又来到了我的梦里。他什么也没有说,穿着一件紫色的衣裳坐在火坑坎上端着那根伴随他很多年的长烟枪吃着烟,看着弯腰驼背的封成娣(我公的妻子)在灶门边无序的忙活。以前,我公来我的梦里,总是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衣裳。这次换成了紫色,估计,还有六年,他又要投生回到人世间来了吧!

我公2011年初秋离开人世间,已有14年载。四年前,也就是他离世的十年里,经常来到我的梦中。梦里的场景总是一样,他从外面往家里走,快走到垓垠坎上,嗖的一下,消失不见了。还有一次,我公回过头来,却没有五官。把我吓出了一身冷汗。

2021年7月21日,我去到我公的坟前祭拜,告知他我要装修老房子了。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来过我的梦里。老房子是50年前,我公去修湘黔铁路挣了300块钱回来盖的。他离世后,房子破烂不堪,家里也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屋子里黑咕隆咚阴森森的,我养父也不想进去住,封成娣80岁了,活一天算一天,怎么可能去修缮房屋,她也没钱拿出来修缮。

还以为,我把装修好的老房子还给了付秀坪这个老东西,付秀坪是我公唯一的独崽。我想,我公他再也不会到我梦里来了吧!

没想到,前天晚上我公又来了。大概,是我马上要把地理志散文集《山情人怨》,发布在公众号上。他来,也许是问我为什么没有单独给他写一篇传记。大公就有,为什么他没有?我公没开口,可能是不晓得如何开口。

这本地理志散文集,不光是我公没有单独的传记,包括他们这一家人,也都没有。并非我小气,这是文学的选择。至于为什么,我会在《山情人怨》序言里说明。

他们这一家人,不能在散文里独立成篇为传,是因为,我有一本长篇小说,在等着他们这一家人进去。

我对我公没有感情,不是我不想有,是他亲手给葬送了。

他快离世一个月前,我新买的步步高滑盖手机还没有被人渣单林军砸坏,接到付秀六(我公的长女)打来的电话,电话传来我公微弱的声音开始教训我:“你要听话呢,你要学好呢……”不知疲倦的重复着。

当时,我都快气疯了,想发火。可我还是忍住了,毕竟我公已经病入了膏肓。

就在想,我要怎么做,才是他们这一家人眼里的听话人?我没偷没抢,没犯法,怎么就是不学好了?

好多年过后,付秀坪这老东西张口闭口也是对我说这两句话:“你要听话,你要学好。”

气得我当面质问起付秀坪来:“我问你,我怎么样才算是听话?任由你摆布,才叫听话?你对我教育了什么?从小到大你只会说一句(老子跟你讲,你要听老子的),除了这句话,你不会讲别的。还有,我怎么没有学好,我是在外面偷了?还是去抢了?还是违法乱纪了?在你眼里的不学好,无非就是没有成为吃公粮的干部,还能是什么?你自己学好了吗?怎天跟你那些狐朋狗友喝酒。你从没给过我良好的教育,现在,你也没有资格来教训我。我所有的灾难都是拜你们这一家人所赐。我能站起来,所得到的,也跟你们无关。”

一个月后,我公离开了。通知我的消息是打给了人渣单林军。听到这个消息,我并没有感到悲伤。我真的悲伤不起来。灵堂前,棺材旁,开始毕念(亲人见逝者最后一面,天麻麻亮就要发丧下葬了)了,大家都在哭,我要是不哭,又要惹来很多争议。看到棺材盖打开,我公干瘦的嘴唇都包不住牙齿。我心里还是刺痛了一下,喊了他两声:“公,我来看你了”。就跑出了灵堂。我向来不会表演,生活中的各种表演是我最厌恶的形式。

付秀坪和养母结婚多年没有生育,抱养了我。所以,我也就成为他们这个家庭行走的耻辱标志。

他们这一家人对我的恨,是刻在骨子里的。即便他们这一家人在我面前说什么我还不会走路,还不会说话,没有记忆时期对我有多好的话,哪怕话说得再漂亮,我都不相信。我天生生得一双会洞察人性的眼睛,骗不了我。

我公是整个寨子的杀猪匠,一到腊月近年关那几天,我公就忙得脚不沾地。给寨人杀猪,有好酒。好菜,自然是猪肉刨汤。我“家”火坑上面的炕上挂着很多条席(长条的猪肉),都是我公杀猪得来的。他还是整个寨子上的电管员,每月要挨家挨户抄电表,收来的电费交到供电所。农网改造,我公就失去了这份差事。

我公本来有三个崽,大崽出生40天,肠绞痛夭折了。我公和封成娣非要迷信,说什么是鬼上身,不送去医院,整天去求神,耽误了大崽的病情。双理是我公的满崽,5岁醉酒死了。我公床旁边放了一坛子酒,双理以为是什么好吃的,不给他吃,趁家里没人,他一口气喝了半坛子。等我公回到家,双理浑身发紫,身体冰凉。我公抱着双理哀嚎:“我的崽啊!我的崽啊!是我害了你呀……”

就剩下了付秀坪这一个崽了。付秀坪结婚没多久,也差点被寨子上的马罗给打死。

小时候,我喜欢下河去摸鱼,上山去逮鸟。有一回,我用落筛(竹子编的正方形框子)去抓麻雀,在落筛下面配上一个机关,麻雀一进来吃米,就会被落筛罩住。我公就拿着一根粗棒子跑来揍我。就那一次,我恨死他了。他剥夺了我开心的权利。

我跟寨上的嫂嫂嬢嬢学织毛线,我公也要来干涉,说我干空事,不学好。我恨得咬牙切齿,下颚酸痛。

从小,我就没有属于自己的一间单独房间。我跟我公要一间房间,里面不要放乱七八糟的杂物。我公扯着脖子青筋爆起的吼:“房子是老子盖的,老子想在哪间房间放哪样,就放哪样,还轮不到你来安排老子。”在那个家里,我从来都是像个外人。这也就是我为什么想要快点长大,逃离他们这个家的重要原因。若不是这一家人总是来道德绑架我,我也不会走上那么多的没必要走的烂路。

1999年,付秀坪和养母去了羊场镇做建筑工人,我跟着我公和封成娣生活。一个礼拜,我公给一块钱零花钱给我。上四年级,我想要一个还珠格格封面的笔记本,没钱买,放学了,我就一路的捡青冈籽,一共捡了10斤,买了两块钱。我公晓得了,连续两个礼拜都没有给我零花钱。

上五年级要上晚自习住校,我的零花钱还是一块钱。每次,我公给我钱,都要看他心情来。心情好,提前给我,心情不好,要等到天黑了才给我。有次,我把地里一块花生的草薅完了,我公还是不肯把钱给我,我跑去找他,要得哭,他才不情不愿从上衣荷包里摸出一块钱搡给我。天都黑了,我是哭着跑去的学校。

我公还说一个礼拜给我一块钱,算来有一笔数。我也不是白吃饭,我也干活。哦,我忘了,从古以来,奴隶是没有工钱拿的。我只不过是一个奴隶身份。

每次。封成娣折磨我的时候,我公就帮着火上浇油。封成娣就下死手的打我。

小学。是我第一次自杀。封成娣看养母一直生不出崽,把怨恨全撒在我身上。莫名其妙的就要被打,天天挨打。我公也天天吼我,一眼一眼的恨我。上高年级要用钢笔,我公给我买一支钢笔,还要让我背负着沉重的报恩枷锁。实在是受不了了,我拿了一根绳子去上吊,结果绳子断了,我没有死了。

上初一,刚放寒假,腊月里要做米粉,就因为我要多炒一碗糟辣子来当哨子下粉吃,我公就来找茬。我跟封成娣大干了一架,我公和封成娣把我赶出了家门,走路去了羊场找付秀坪。我从羊场去都坪拿成绩单,在场口看到我公和封成娣朝着我走来。我躲在了旁边的拖拉机侧面。想想,他们还是我的家人吗?不是啊!怎么可能是家人,要是家人,会这般狠心对我吗?

我上初中,第二次自杀。无论我怎么做都要挨打。那天下着大雨,寨上的雷妹妈妈来闹寨,她最喜欢挑拨是非。年数久了,我也忘了我和我公封成娣是怎么就吵起来了。我气得跑到厢楼上去哭。封成娣要补衣服,问我剪刀有没有拿,我拿起剪刀,像飞飞镖一样朝着封成娣射去。当时,我就想,弄死封成娣算了。弄死封成娣,我也要被枪毙,我也不想活了。没想到,这把剪刀扎进了我公的脑门上。我公用手按住剪刀处,叫得哎呦哎呦。声音很凄惨,我站在厢楼上大笑了三声。

没过几天,又是一场战争爆发。我一只手拿着百草枯要喝,一只手拿着镰刀阻止他们来靠近我。我公喊:“要出人命了,快来人啊!”

不晓得是谁从我背后,夺下了那瓶百草枯和镰刀。场面太混乱了,我的记忆也是混乱的。我只记得,我没有死了。他们这一家人这么恨我,怎么不让我死了算了。为何要来假模假式的阻拦?这么多恶都做了,到底再害怕什么?

初三毕业那年,我和我公去打烤烟叶,用铁架子车拉烤烟叶。我在前面拉车,我公在后面稳刹车。下坡的时候,我公居然放了,我差点就被飞跑的铁架子车给撞死。到家那段路,换做我公来拉车,没走多远,他栽了一跟斗,脑门上破了一个大窟窿。还是我去请杨医生来给他包扎。

没多久,我公就咳血,不能干重活了。

2007年正月里,杀千刀的付秀碧(我公的小女)打电话到隔壁玻璃老板家通知我,说我公快要不行了,让我去看看他。我从羊场跑去回去,我公好好地坐在火坑坎上。没多久,我去了县城刷盘子当服务员。又得知我公病得快要死了,就是因为他管不住嘴,医生交代过,他的毛病不能再沾一滴酒。他还是要拿命去换酒喝。

2008年,我到上海打工第三个月,发了1200块钱的工资。狗球张明勇(我公小女婿)回贵州,给了我公200块,付秀坪和养母300块,让狗球张明勇带给他们。结果,封成娣传话来,说我没有良心。我也不晓得,我要怎么做才算有良心?把身上所有的器官拿去卖了,换成钱,给他们这一家人才算有良心?

我出去打工过后,从来没有给我公打一个电话,我受够了,真的受够了。

我公和封成娣都很喜欢娟娟(付秀六的大女儿,他们的大外孙女)。2010年,嫁在成都的娟娟回贵州,我也回贵州。我公当着我的面对娟娟很好,对我爱答不理。娟娟坐班车到马路上下车,我公病得要用棍棍来辅助走路。从家里到马路上要爬坡,我公用了一个小时才爬上去,嘴里都累冒烟了,咳嗽不止。被大妈看到了,大妈说我公偏心。还来说给我听,大妈以为我听了会难过。那时,我已经很清楚了,我与他们本来就不是一家人,即便是我削尖了脑袋往里面钻,终究是一个外人。只是,真正散场的时间还未到来。

我公的葬礼,娟娟没有回去,封成娣坐在我公的灵堂前夸耀娟娟有多好,多惹人疼爱。我坐在旁边,封成娣还转过头来恨了我好几眼。

后来,我听娟娟说,我公从来没有去过她的梦里。

是啊!我公偏心到了这种地步。

我出钱装修老房子。也算是还他们这一家的养育之恩,绰绰有余了。

他们这一家人对我的伤害,不能一笔购销。从此,我与他们这一家人,除了户籍还在一本户口本上。情感上,早已成了陌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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