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的春节,金城的杜贵详一家热闹无比,老两口非常开心,因为十几年来全家从来都没有一起过个团圆年,这次终于如愿以偿了。女儿杜思珍带着两个孩子回到了家,据说这次能在家里住上一个月。女婿虽然没回来,但是也给老两口带回了很多农场的特产;
老大杜思辉从南方回来了,大包小包的带来了很多新鲜货,给父亲和弟弟每人一块手表,给妹妹和母亲带了一身时髦的外套,还给自己的小侄女带了很多南方的糖果糕点。除了这些,最大的惊喜就是老大还给父母买了一台12寸的黑白电视,这可把左邻右舍的人羡慕死了,谁家见过电视机啊?搬回来的那天晚上,邻居们全都跑到杜贵详家来看电视,椅子不够用,很多人都是自带小板凳,还有站着的,坐在地上的,甚是热闹。电视机在当时可是个稀罕物,尤其还是12寸的,那么大,更少见。闫秀兰和杜贵详虽然嘴上嫌弃老大乱花钱,可是心里却还是乐开了花;
老三杜思辉今年是最后一个学年了,杜思辉的成绩不错,毕业后的分配应该不愁,就看分到哪一家医院了;
此刻,看着自己的三个孩子都在眼前,闫秀兰笑的合不拢嘴,陈娟在穿着红色的小棉袄,在屋子里跑来跑去,手里拿着大舅带来的糖果,银铃般的笑声传染了每一个人。小李念也跟着姐姐咿咿呀呀,杜思珍把牛奶糖泡在水里,给李念喂点甜水喝。杜思全一直在捣鼓自己的新手表,似乎对大哥给自己带的这份新年礼物格外满意。闫秀兰这些年身体状况也日渐好转,杜贵详一家看起来都朝着好的方向在发展。
“哥,你啥时候找媳妇啊?”杜思珍抱着孩子问大哥。
“急啥,小辉不是还没结呢么?”
母亲闫秀兰着急了:“什么不急,你都多大的人了,我和你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有你们三个了,小辉也是,赶快在学校里也找一个。”
“又关我什么事啊?”杜思辉摆弄着自己的手表,不高兴的说到。
闫秀兰和杜贵详这次为了孩子们回家吃的这顿年夜饭,准备了整整1个月,提前买好菜,炖好肉,炸好丸子,包好饺子,此刻桌子上摆着满满一桌菜,还有一瓶白酒,只要看到孩子们开心的吃饭,就是给父母最大的鼓励和奖赏。
这几年菜市场的品种增加了很多,虽然买很多必需品还是得凭票供应,可是明显感觉到供应宽松了,不再像以前那么紧张,成天为吃不饱肚子而担心。几年前,城里年轻人结婚的标准配置就是三大件:“手表、缝纫机、自行车”,可是这几年有变化了,谁家现在结婚能买得起“电视机、洗衣机和电冰箱”那才是真正的富裕家庭。杜贵详原来想着老两口继续省吃俭用,给两个儿子置办好这些东西结婚,可是谁想到大儿子自己就买回来了电视机。
“小辉,你放心,你结婚的东西大哥给你买,不要操心,你就好好上学,好好工作就行。”老大杜思辉给弟弟夹了一口菜。
“那太好了,谢谢哥,以后咱家谁生病我负责给大家治。”杜思全开心的回应道。
“呸呸呸,大过年的,说什么生病的事情。”闫秀兰用筷子轻轻打了一下小儿子的嘴。
“小舅舅挨打了,哈哈”陈娟在旁边笑的前仰后合。
“小舅舅,你能把我爸爸的腿治好吗?”陈娟天真的问着杜思全。
一家人顿时陷入了沉默,杜思珍有些尴尬的看着自己的女儿。原来半年前杜思珍的丈夫陈学军开拖拉返回农场的时候,因为那天装载的粮食分量过重,再加上路上下雨湿滑,导致了翻车。陈学军的一条腿被压在拖拉机下面,整整一个晚上,都无法挪动,农场地广人稀,陈学军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被人发现,后来被送到医院后,小腿膝盖以下全部坏死,只能截肢了。后来陈学军在家休养了几个月,农场给委派了一个看仓库大门的活,这次杜思珍带着孩子回家,就是想看看有没有机会带全家回到金城,然后在省城找个做假肢的医院,让陈学军能够站起来。
“姐,你别担心,姐夫的事情我都替你打听了,要不你们先回来,我到时候上班养你。”杜思全宽慰姐姐到。
“小珍,我看要不你先带着孩子回来,让小辉这边给你们联系医院,等你安顿好了,再把学军接过来也不迟。钱的事情你不操心,有你哥我呢。”杜思辉替妹妹拿主意。
“我是也想回来,一是回来没工作,没户口,到时候娃上学是个问题,再加上学军他一直在犹豫,现在腿又断了,他不想做咱家的拖累。”
杜思珍叹了一口气。
“好了,这个事情咱们年后慢慢合计,今天是除夕,我们先过好年再说”父亲杜贵详看着气氛有些低沉,连忙出来打圆场。
“吃肉吃肉,小珍你别担心,你的事情我和你爸都替你想好了,”闫秀兰招呼自己身体瘦弱的女儿。
“谢谢爸妈。”杜思珍哽咽了。
一场久违的年夜饭吃的每一个人都心绪难平,人人都有自己的委屈痛苦,可是在家人面前,露出的永远都是最好的一面。
杜思辉的倒爷生涯今年明显受到了一定的冲击,因为听说政府好像下了一个什么文,针对的就是打击投机倒把,那些走私的商贩们似乎都听到了风声,业务收缩了很多,很多市场不是熟人带领连门也找不到。前几天王大帅给他来了一封信说是他们村里那个做五金电器的老板被公安局抓起来关了几天,放回来后直接关闭了门市部,闭门歇业不做生意。杜思辉和王大帅当初很多的货例如小五金啊,小电器什么的都是从这里进货的,现在突然被掐掉了源头,一下就失去了供货来源。衣服和电子表最近也因为风声太紧,很多人都不敢顶风作案,更是找不到货源了。这下直接断了发财的路子,王大帅没了主意,写信来问问杜思辉的意思。
杜思辉在部队多年,一直还算平顺,部队是一个简单的环境,一是一二是二,打仗胜了败了也是兵家常事。可是没有想到从部队出来后做点小生意要面临这么多的困难。国家的经济政策成天都在变,以前是鼓励,放开干,现在还没干几天,又突然打击那些干的好的人。
就像这个被抓的五金店的老板一样,这个人脑子很活,从一些国营大厂进一些五金电器的原料,自己拿回来再加工制造,做成了成品后拿出来卖,质量和国营厂的一样好,可是价格却低很多,生意特别好,远近闻名,当地政府前些年还把人家评选为致富先进,据说每年的营业额都能到100万。当初杜思辉和王大帅也是慕名而去,再加上此人和王大帅又是同村人,对他俩格外照顾。原本想着今年不再去进那些走私的货物,好好跟着这个老板干,可没想到突然就被抓了,罪名就是“经济犯罪”,具体的细节估计就不知道了。
这样的做法让很多原本想出来大干一场的人都退缩了,南方这几年的经济刚冒出一些蓬勃兴盛的火花,瞬间就被叫停,所有一切正在运行中的项目都戛然而止。杜思辉和王大帅正准备大展拳脚之时,却遭到这样打打击,的确是一个不小的冲击。
下一步路怎么走,杜思辉需要静下心来思索,目前自己所面临的困境不能让家人知道。自己是家中的老大,理应照顾父母和弟妹,这一点杜思辉一直很明白,原本想着过完年后自己再出去走走,看看有没有什么机会,可是当下妹夫的腿断了,妹妹想回到省城却没有门路,小弟还在上大学,家里能赚钱的也就他一个人,他要担起家里的重任,只能暂时推迟出行的计划,等安顿好一切后再出去,杜思辉暗暗的拿定主意。
杜思全知道自己的年龄不小了,在他们班里,年龄跨度很大,有十几岁的小孩,二十多岁的青年,也有三四十岁的大叔大婶们。杜思全在班上属于年龄大的一份子,可是他也是一个异数,因为在他这个年龄还没有结婚生孩子的人的确不多。或许当年在兵团的那段经历让他对女人莫名的产生了一种抗拒,班上有几个二十几岁的小姑娘对他总是有意无意的表达了好感,可是杜思全完全提不起兴趣。
在他心里,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女人就是杜思珍,他的姐姐。每周他都会给远在千里之外的姐姐写信,如果将来自己真的要找妻子,就要找一个和姐姐一模一样的女人。有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姐夫和姐姐恩爱的样子,杜思全竟然有些吃姐夫的醋,有时候他也会想,要是姐姐不结婚就好了,他就可以照顾姐姐一辈子了。
这次姐姐写信来告诉陈学军的腿被截肢了,来求杜思辉帮忙。不知道为什么,杜思辉的心里竟然有些暗暗的高兴,连他自己都被这样的想法吓了一跳,不敢深究里面的原因。
屋子里灯火通明,电视机里播放着春节的节目,老两口招呼着女儿多吃一点,埋怨女婿没有照顾好自己的女儿。杜思全带着小陈娟在院子里放起了鞭炮,杜思珍抱着小李念站在屋里透过窗户看着大哥和弟弟在外面放鞭炮,女儿捂着耳朵站在一边,竟然一点都不害怕,三个人脸上红扑扑的,不停的哈着气,跺着脚,虽然冷,却舍不得进屋取暖。
看到这一幕,杜思珍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看着陈娟就想到了小时候的自己,和哥哥弟弟在一起的快乐时光。可是时间过的飞快,现在的自己已经变成了两个孩子的妈,她和弟弟在兵团那十几年的一幕幕,所经历的一切都已经牢牢的刻在他们的脑子里,大哥身上那些在战场上留下的痕迹依然清晰可见,弟弟当年挨批斗时头上留下的伤疤也没有消失,自己的丈夫也不幸的断了一条腿,命运如此的坎坷。虽然兄妹三人今天又聚在了一起,看着平面上欢乐祥和,可是大家再也不是青春无忧的少年。每个人都只能将自己的痛苦深深的埋藏在心里,独自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