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照镜子，我总觉得自己好像被监视了。

镜子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呢？它的一切都与现实一样，包括现实里的人。

我总喜欢一动不动地盯着镜子里的人，看着他的眼睛，试图看穿他的虚假，让他无地自容，等着他转身离去。但最终都是我自己先败下阵来。

我真的看不穿他。

他总是一副很沮丧的样子，从来没有对我笑过，就好像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情值得让他笑。我自问平时待人处事都是非常温和的，不论是熟人还是陌生人，都会微笑以待。但他为何总是不笑，总是耷拉着眼皮，仿佛心里有无限的惆怅难以消解。

他不但没有笑过，其他任何表情或是情绪都不曾对我展现过。在我看来，他就是那种内心坚硬如铁的人，哪怕独自一人的时候，也从不示弱。

“哥们，你到底要扛到什么时候啊？”我问他。

当然，他没有开口，在我开口之前，亦或开口之后。

我真的看不穿他。

他就像一个哑巴一样，从来不回答我。

我看到他眼睛里的血丝。他昨晚又没睡好。我已经记不清这是他连续多少天没睡好觉了。睡觉怎么就那么难呢？眼睛一闭一张，一晚上不就过去了吗？他到底躺在床上想些什么啊？

想到这里，我开始有些愤怒了。他也不爽，因为我只会抱怨，却解决不了他的困境。因为睡不着真的很痛苦。那种痛苦无可抵挡，就像空气一样，想拒绝都拒绝不了。整个晚上，无助和寂寞就那样飘散在房间里。睁开眼睛看不到它们，但闭上眼睛，它们无处不在。

他还是一句话都不说。不对别人说，也不对我说。

我真的看不穿他。

我伸出手去触摸镜子，那是我和他之间的屏障。那一瞬间，我好想握紧拳头砸过去，把他从那个时空解救出来，以后我来保护他，我亲自给他安慰。我还要揍他一顿，砸碎他身上的壳，用鲜血洗掉他的冷漠。

但我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这时，他开始抽搐起来，眼中出现一些水雾。他这是怎么了？被我的心意感动了，还是想起了自己的哀伤？

水雾笼罩着眼眶，我看不清镜子了，周围都白茫茫一片。我也看不见他了。

我长吸一口气，水雾渐渐退散。我又重新看到他了。只是，他又变回一开始的模样，沮丧，冷漠，坚硬。

我扭过头，灯光下的一切都是那么柔和，那么温暖。可镜子中怎么会那么冰冷，他也那么冰冷。

我不喜欢他了，我不想看到他了，我也不想再看穿他了。

突然，一股凉意渗进我的身体，我也变得沮丧，冷漠，坚硬了。

我躺回床上，努力闭上眼睛，继续和无尽的黑夜作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