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三分钟,拥塞的土路完全空荡,开车的中年军人对大相国说:“老兄,盗亦有道,你好自为之啊。”
大相国谦笑着回道:“手下二百多号人,不劫富不行啊。这不,我只要了三成,三成货。”
那中年军人皱眉道:“我看你,还是早日改邪归正,把弟兄们都带到部队去,免得将来被吃掉。”
大相国又笑道:“那我回去后,跟大伙儿商量商量……”
卡车启动,驶过站在路边的神情期待的关帮主和孟德辰等人,以及一群土匪,扬尘而去。
大相国望着远去的卡车,对一众山匪说:“快卸货,完了立马走人!”
山匪们又开始解麻袋分货,孟德辰挪了地方,给一个土匪让路,听见大相国自言自语道:“把人都带到部队去,给你当炮灰?你知道我手下有多少人是从部队里逃出来的?你们成天狗咬狗,拉壮丁,把人逼得上山当土匪,还让我盗亦有道?什么东西?!”
一阵儿过后,一众山匪驱马驮着麻包走了。
关帮主见那些凶神恶煞渐行渐远,吩咐伙计们说:“大伙儿取麻线、大针,把口子都缝上!”
十几个人开始忙活。
手脚不停的孟德辰看着散落在地上的人参、鹿茸等名贵药材,说:“可惜混在一起了。”
关帮主回过头,说:“能捡条命,不可惜。先揽起来,回去再分。”顿了一下,又说:“这次回去,给大伙儿发遣散费,今后我就是掏粪,也不干这个了!”
孟德辰一愣,忽然瞧见地上有些零散的鸦片膏,对关帮主说:“大烟也漏出来了!”
关帮主一怔,说:“不捡了,快点儿封口,赶快离开这里!”
关帮主带着驼队匆匆出发,行出不远,又撞见一辆卡车迎面驶来,挡在前面停住。
孟德辰绝望地哀叹了几声。
未料想,十几个黑衣巡警从车厢跳下来。
警队的中年队长上前对关帮主说:“我们是宛平县巡警局的,人都下来,我要问情况。”
不一会儿,关帮主、孟德辰和伙计们都下了骆驼,听候指令。
关帮主向那队长陈述情况,边说边指着几处事发地比划。
那队长姓黎,一副威相,目光随着关帮主粗笨的手指移动着,听了一阵儿,说:“走,过去看看!”
黎队长带着警员和关帮主几人,走到一片土匪的尸体旁边,关帮主已不甚惧怕,向黎队长述说了火拼的详细经过,又走到树林边镇京西的尸体旁,说:“这就是被打死的土匪头子。”
跟过来的黎队长眉目一皱,说:“这人我知道,镇京西啊……”
关帮主又说:“另一伙土匪的头子,叫什么大相国,给他们二当家的报了仇,还在这儿祭了酒。”
黎队长察看了情况,问道:“土匪火拼,又劫了你们,那些人朝哪儿去了?”
关帮主肯定地一指:“西南方向!”
黎队长一望,点了点头,说:“又进山去了……那些匪徒不除,世道就不安宁。”随即朝土路走去。
黎队长走上土路,命令警员们去检查尸体堆里还有没有枪支弹药,自己又叫来关帮主,继续讯问案情。
过了一阵儿,他和关帮主朝驼队走去,不觉间脚下被一堆东西绊了一下,低头一瞅,是一些鸦片膏,一脚踢散开来,转身对关帮主说:“你不走运啊,劫匪要是把烟土一块不漏地劫走了,你倒多半儿脱罪了。老实说吧,私运了多少?”
关帮主结结巴巴,不敢回答。
孟德辰听见了,不禁恐惧到极点,如果不辨实情乱抓一气,这下班房是坐定了。
民国时期,尽管鸦片在县城或京城的一些馆子里并不鲜见,但私贩烟土却像是在前清私贩食盐一样,都是刀口甜蜜的险活儿。
黎队长命人一一翻看了麻袋包,将找出来的几小包鸦片扔上卡车,然后向警员们下令:“留几个人看守现场,驼队的人,全部都带回去!”
关帮主一惊,险些哭出声来:“官爷,货我不要了,骆驼也不要了,全凭您处置,您放我们走,成吗,都是有家的人啊!”
黎队长不耐烦地回道:“现在知道急了?你们这些贩子,什么事儿都能干出来!”
关帮主、孟德辰和其他伙计们当晚被关进宛平县看守所。
一个多月以后,宛平县巡警局处理结束两伙土匪火拼一案,不知何故,对关帮主私运烟土一事仅作出了收缴鸦片的决定,没有进一步深究,在一天早上释放了他们。
衰老了许多的关帮主和孟德辰等伙计赶着瘦骆驼回到了县城东郊。
当天晚上,关帮主遣散了驼队,招待大家吃了散伙饭,又让喝得大醉的伙计们留宿了一夜。
次日早晨,孟德辰告别关师傅夫妇,有些不舍地离开了。
他走出村庄,一时如释重负,不久却又忧心起生计来,就这么回家去,如何向家人交待?
思前想后,晌午时分,他进了房山县城寻活干,走在不太热闹的街上,想起家里的父母亲和弟弟,不禁心生酸楚,离家时信誓旦旦要赚了钱自立门户,这下可如何是好?
他在街上寻活儿寻了大半晌,接连被几家店铺的掌柜拒绝,愁眉难展间,做好了露宿街头的准备。
忽然,他瞧见前边不远处有一个算命摊,一时兴起,上前去测八字算前途。
那瘦削儒雅的老先生见孟德辰走到桌前,不大热情地问候了一声儿。
孟德辰犹豫片刻,向老先生提出了请求,不知出于何因,那老先生目光瞅向别处,回道:“孩子,你走吧,走吧。”
孟德辰心下暗道:“这是怎么了?就连算命先生都不愿意搭理我了?”
他见那摊主态度坚决,只好不再坚持,拔腿离开,没走出几步,却听见身后的老先生说:“道化贤良佛释愚,佛释愚啊。欲知前程,只得求己,只得求己……”
孟德辰转身一看,一个富家妇人走到摊前,那老先生正向她微笑问候。
他的耳畔回响着方才听到的那句话,莫不是老先生不愿赚自己的苦命钱,只透露这一句关键的话?
在街头的叫卖声中,孟德辰踌躇了一会儿,抬头望了望日头,向西门而去。
次日午后,孟德辰步行到太平庄西北二十里开外的云浮寺。
云浮寺林木掩映,古旧静谧,超脱世外,传出墙头的木鱼声中弥漫着香火的淡味,沉重的钟声在寺内回荡。
孟德辰走进大门,经一个僧人指路,不多时来到大觉殿前,殿内的大铜佛像前燃着佛灯,香炉里插满香枝,蓝雾在佛像前缭绕飘散。
他瞬即想起一句话:“佛灵一炷香。”
走进殿门,三十几个香客居士盘坐在蒲团上,倾听一个白须老者讲经。
那老者一身僧袍,面目超然平和,正在开讲《地藏菩萨本愿经》,便是云浮寺住持智光法师。
孟德辰走到众人后边,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