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小学的时候,我家的后面有一块拆迁地,很长时间没人打理,长了很多荒草。
袁鹿是四川人,寄宿在邻居家,我学过他的四川话,学个七分像而已,他要不解释意思,我听都听不懂。他说四川很远,来回一趟很不容易,我对距离没有概念,总是以为就在山的对面。
有次我俩在拆迁地玩,意外发现一处茅坑,拿长棍戳下去丈量,足有我们个头高的粪池。粪坑表面有一层沙土和杂草形成的保护膜,不至于有很大气味。
袁鹿很淘,搬起一块红砖就往下砸,“扑通”一下,那粪水冲到天上,下雨一样,哗啦啦落下来。袁鹿那孩子精明得很,早就躲起来,剩我在一边被淋了一头。
那气味是又难闻又呛鼻,头发上黏糊糊的,用手扯一点下来总会不自觉闻,一闻就呛着干呕。苍蝇在我头顶旋转,我带点哭腔喊:
“袁鹿!你干嘛!”
他挤着眼泪笑,蹲在一旁用手抠脚趾。
我拿起砖朝他那里扔,粪水也溅了他一身,他又往我这扔……我俩就这么扔来扔去。突然,我低着头找砖时,听到头顶“咣当”响了一下,然后视线开始泛白,随即而来的眩晕感,仿佛水波的涟漪,一圈圈的震荡。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用手捂着头顶,感到痛感随着震荡一点点加重。
袁鹿的表情有点慌张,跑过来安慰我:“你没事吧!”
我推开他的胳膊,骂他:“你他娘的坑都扔不进去,扔老子头上!”
起初我是没哭的,可袁鹿一说“你流血了”,一下子我眼泪就洒了出来,再一看满是血的手掌混着粪水,又腥又臭,哭声变得更大。
袁鹿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泡泡糖让我吃,我边哭边嚼边骂他,他说:“你吹个泡泡,吹泡泡能不痛。”我就吹,刚吹大,血就滴了上去。
持续很长时间我不理他,尽管他好几次向我道歉。
有次夏夜,袁鹿和好几个同学刚从池塘游完泳回来,他把上衣搭在肩膀上,赤裸上身,和他们有说有笑。
他们看到路边有只蛤蟆,袁鹿低着腰悄悄向前,将上衣撑开,抓住一角,用手轻轻一掷,像撒网一般瞬间将那蛤蟆盖住。
袁鹿把蛤蟆抓在手上,表情得意,蛤蟆皮肤很滑,导致他还得时不时重新放回衣服里。
我跑上去对着他们喊:“癞蛤蟆!袁鹿抓癞蛤蟆啦!癞蛤蟆有毒,不能碰,你们看吧,明天袁鹿的手就烂啦!你们可千万别碰他,会传染的。”
他们往后躲了几米,看着路灯下不知所措的袁鹿,没一会,纷纷逃走了。
后来,袁鹿找到我,小眼睛变成个三角形,眼里似乎还有泪花在闪,他哀求我:“上次是我不对,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咱们和好吧,暑假作业我替你写,行不行!”
我将手背在身后,昂首挺胸,脚步轻盈,袁鹿喊我一声:“你快看!”
树枝上有张巨大的蛛网,中心有只冬枣大的蜘蛛,它伸出纤细的腿,铺在网上,风一吹,网晃几下,它也跟着晃几下。
袁鹿说:“我要是把它给烧死,你要不要跟我和好?”
我回答他:“要,你烧吧!”
我还没说完,袁鹿就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又捡起几片垃圾袋。他舔着嘴唇,将垃圾袋缠在树枝顶端,绕两圈之后,抽出脚上的鞋带,用鞋带再把垃圾袋捆上。他拿出打火机点着袋子,火势瞬间出现,顶上冒着细长的黑烟,地上滴着垃圾袋燃完的黑油。
袁鹿转头对我说:“你靠后点,危险!”
他举着火把慢慢靠近,蜘蛛似乎察觉到危险,开始往网的边缘靠,屁股吐着丝,准备随时逃走。
袁鹿还是厉害,他是先在空气中暂停了好长时间,等蜘蛛都开始往中心回了,他一使劲,将火把直怼在蜘蛛身上。
我听到“嘎吱嘎吱”被烧的声音,然后一股烧焦味涌出来。
“完啦!”袁鹿将火把摔到地上,捂着眼睛,开始拼命揉,“蜘蛛的毒水炸到我眼里了!”
我把他送到医院,一路上他拉着我的手,哭个没完,说以后再也看不到我的样子了。我边跑也边哽咽,我也害怕,他再也看不到这个世界。
再后来,到08年,汶川地震。
学校组织捐款,我妈给了我十块钱让我捐,那是我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钱。我偷偷跑到小卖铺,用五块钱偷买了个溜溜球,将剩下的钱交给了老师。
当时后黑板上有个光荣榜,老师用粉笔将我名字写在最末端。我往上看,有人捐十块的,也有捐二十的,最上面居然有人捐了一百块,我一看名字,是袁鹿。
我责怪他:“次次就属你长脸,捐那么多干嘛,还不如买了吃的!”
袁鹿没看我,拿着邻居的手机跟他家人打电话,他讲的四川方言,我一个字都听不清。我其实特害怕他讲方言,因为我听不懂,所以总觉得他像是个外星人,有一天离我而去。
没过几天,我喊他上学,他收拾了好多大包小包,正往面包车上装。
我问他:“你这是干嘛?”
袁鹿额头流着汗,跟我眨眨眼:“回家一趟。”
我说:“啥时候回来啊,马上暑假啦!”
袁鹿俩胳膊提着行李,行李压得他不得不弯着腰,他的小脸抬起来对我笑:“很快,你快去上学吧。”
自此之后,十七年,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也找不到他的联系方式。
袁鹿走后没几天,没人跟我玩,自己就无聊在家里看电视。当时电视上播着汶川地震的画面,房屋倒塌,洪水奔袭,上万人死亡和流离失所。
我哭着找到邻居,问她袁鹿是四川哪里的,她红着眼说是汶川的。
后来我把零花钱全捐给了学校,哭了一整个夏。汶川新闻我全天盯着看,想在电视上看到袁鹿,看到他的父母家人平安。
之后的童年里,我似乎失去了一些东西,再也找不到争吵,找不到快乐。我知道是袁鹿不在身边了。
我接受了袁鹿不再回来找我玩,但是永远接受不了没有和他说声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