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至死保持着日出而作的习性。从前他叫我起床,总说“太阳晒屁股了”。那会儿时间属于太阳,属于鸡鸣,属于露水干透之前的清凉。
如今我的早晨始于手机闹钟。
第一遍响,按掉。第二遍响,挣扎。第三遍响,人已坐在床边,眼睛还没全睁开,脑子里已经在过今天必须完成的三件事。窗外的天光只是背景——亮着固然好,暗着也无妨,反正办公室的灯足够亮。
时间不再是自然现象,成了待办清单上的一条条横线。
深夜回家,经过小区中庭,总能看到几扇亮着的窗。有的在加班,有的在哄睡哭闹的孩子,有的和我一样,刚刚抵达今天的终点。困意早就在十一点左右来过一趟,见我还在电脑前,就悻悻走了。等到文档最后一个句号敲下,困意已经过了劲儿,躺在床上反而清醒。
这种清醒很特别——不是亢奋,是终于卸下重负之后的空。像一只终于靠岸的船,在码头轻轻晃荡。
朋友问我最近怎么样。我想了想,说还行,睡够了的。其实没问几点睡几点起,但答案里已经包含了这层意思。在这个把时间切碎卖给各种事情的时代,“睡够了”成了一种奢侈的宣言。
午夜坐在客厅,能听见隔壁传来的微弱电视声,楼上的脚步声,再远处是城市永远不会完全静下来的嗡嗡声。这些声音提醒我,不是我一个人在这个时刻醒着。每个人都有一两个没完成的任务,每个窗口后面都有一些必须在今天之内做完的事情。
窗外没有月光,但有路灯。灯光照进客厅,在地上投下窗框的影子。我看着那片光,想起父亲说的“太阳晒屁股”。太阳和路灯的区别,大约就是农耕和现代的区别——一个告诉我们该起来了,一个告诉我们还没结束。
关灯躺下时想,也许有一天,起床可以重新取决于天亮,入睡可以重新取决于困。但现在,耳边还回响着明天第一个闹钟的预兆。
在那之前,先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