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阿月认识完全是个偶然。有人给她点了一杯咖啡，我端着送过去的。从我们咖啡店走过去要穿过一条街，到门口还要上三十几级台阶，咖啡没洒出来我真是谢天谢地。我进到里面后看到收银台有一个面色无光，黑眼圈，无精打采的女孩。不过再疲惫的女孩，青春的光芒是无法遮挡的。我感觉她昨天熬了夜，现在随时要睡过去。一闻到咖啡的味道，她眼睛里顿时又有了光。
“给我的？”她看到我走到她面前疑惑地问道。
“你是书店的收银员吗？”
她点点头。
“那就是给你的。”
她把咖啡端到自己跟前，刚想喝又想起来什么似的问我：
“这咖啡是谁给我点的啊？”
“说是你们书店的。”
阿月朝书店里面看了一眼。几个穿着印有书店LOGO围裙的员工正在忙着往书架上摆书。身体一弯一直。我一时分不出来那些人是男是女。她脸上的疑色并未消失，嘴唇上沾了一点奶泡。我想她没猜出是谁那么好心在她犯困的时候“雪中送炭”。
“咖啡不错，我以后还会喝。你是对面咖啡店的吧，留个微信，到时想喝了直接找你。”阿月看了眼杯子上的标志，将糖放进咖啡里，用勺子搅了搅，喝了一口。
加完微信，我转过头准备走。走的时候发现从这家书店里可以清晰地看到我所在的咖啡店里的一举一动。
我以为她加我微信只是工作期间需要喝咖啡的时候联系我，没想到有一天晚上在我下班的时间她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她：你多大？
我：开学大三。
她：咱们同一届。
我：你也打暑假工？
她：对啊，不打工多无聊。
我：所以你找我点咖啡是吗？
她：噗。
我：你知道是谁给你点的咖啡了吗？
她：知道了。小树。
我：小树是谁？
她：我们店里的一个女孩。
往后阿月就常常发微信跟我聊生活日常。我发现阿月找我聊天，一般都是我在咖啡店出“事故”的时候。比如走路被凳子绊倒来了一个狗啃泥，或者走太快刹不住把咖啡洒到客人身上，有好几次还把咖啡和糕点端错了桌闹了笑话。我做事粗手大脚，犯了错误又很懊恼，不知所措。我一个劲儿地给客人道歉，然后店长过来对着我就是一顿骂。晚上我就收到了阿月的微信。
有一次下班我出了咖啡店的门，发现阿月在门口站着。
“你下班了？”我问道。
“今天跟同事换了班，早点回去。”她有点疲倦。“我请你吃饭吧。”
我们俩进了地铁站，在一家卖锅贴和鸭血粉丝的小店里坐了下来。看样子她经常在这里吃饭。
“你有喜欢的人了吗？”阿月问我。
“怎么？”听到这句话我感到意外。
“你别误会。我最近遇到点麻烦。”
“什么麻烦？”
“书店里的小树在追我。但是我不知道我喜不喜欢她。”
“她不是女孩子吗？”这对我来说又是一个惊讶。
“是女孩，但是她说，她喜欢一个人，是不会看性别的。”
“那你喜不喜欢女的？”
“不知道。”
“我怎么帮你？”
“假扮我男朋友。”
“我可不行。”
“我看你每天工作，挺搞笑的。”她看着我忍不住笑起来了。
“你什么意思？”
尽管我很不情愿，还是在阿月的软磨硬泡下答应了她。我需要在和她上班时间一致的时候到书店里找她跟她一起回家。如果时间不一致，只要她在书店里，我也要过去和她聊会天再走。她要告诉小树，她是有男朋友的。她的目的很明确。每假扮完一次，她就请我吃一次鸭血粉丝和锅贴。
等连着几次假扮成功以后，我在地铁的窗玻璃里看到了小树，她在我身后，一副躲躲闪闪的姿势。接着我意识到我看到她并不是偶然，而是她在跟踪我。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跟踪我。我并没转过头去戳穿她，而是想办法摆脱了她的跟踪。她看我的时候，眼里是一种嫉妒的神色。如果她一直跟踪我的话，应该知道我和阿月只不过逢场作戏而已。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她还是一直跟踪我，看到她染成白色的短发，我内心竟然开始怯了、怕了。我把这件事告诉了阿月。“万一她是个变态杀人狂怎么办？”
“不会的。”阿月微笑地看着我，“她在书店很受欢迎。”
我在工作的时间里，意识到阿月会看到我，故意不往靠窗的地方去。知道被人看着，难免不自在。在工作上，我更加小心翼翼，避免出现任何低级错误。
在和阿月相处的过程中，我似乎开始迷恋上她了。她个子不高，给人感觉娇小可爱。平时留着长发，和端正的五官搭配起来比例正好。脸上和头发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靠近她可以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她爱看书，有时候看一通宵小说，还能滔滔不绝地讲给我听，这一点让我钦佩又羡慕。和她坐在一起的时候，她常常会用手把头发撩到后面。我感觉她撩头发的这个动作极具吸引力。
开始喜欢阿月以后，我对她说话都变温柔了。我还不敢向她表白，我真没那个勇气。一有机会我就尽最大力量表现出我对她的好感。我认为一个人的意念是可以影响甚至传递到另一个人身上的，不用通过语言。但是我感觉阿月并没发现我内心细微的变化。也许她并不钟意我。她对我还是像往常一样，我们之间只不过是一场交易，没有任何爱情的部分存在在里面。我对此有些失望。不知道自己该进还是该退。进则沦陷，退则遗憾。我就是这样一个优柔寡断的人。
正当我疑惑的时候，阿月消失了。我给她发微信她也没回。我仔细观察，小树还在书店里。我问阿月在书店的其他朋友，他们说阿月有事请假了，还说我是她男朋友竟然不知道。我真不知道，也不知道她家在哪里。我每天都从咖啡店往书店看，以寄托思念。
等再见阿月的时候是一周以后了。那天我看到她出现在书店里，下了班就去书店找她。她对我有些冷漠。
晚上她请我吃了火锅。
“游戏结束了。”阿月说道。
“小树不追你了？”
“我们在一起了。”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内心如五雷轰顶。
“这么说，你是喜欢女孩子的？”我平静了下来，问道。
“说实话我还是不知道。”
“那你们怎么就……”
“很奇妙。我在书店里除了收银，也干其它的活。有一天，我穿着印着书店LOGO的那个围裙去帮忙摆书，后面的带子没系好，翻翻着，她看到了就过来帮我弄。她做得很细心。就重新系了一下那个带子，我转头的时候，看到了……看到了，这个你懂吧，她看我的那个眼神……”
我似乎明白了阿月说的。
“我上周一周都没来上班。我发烧了，不想跟任何人说话。她不知道从谁那里知道了我生病的事，竟然从网上买了药让外卖员送了过来。她也不知道从哪里找到我租的房子的地址，还来给我做过几次饭，真是太会照顾人了。她每天晚上都给我打电话问我病好了吗。我们就聊了很多。说真的，她人真的蛮好的，我当时有被感动到。”
“或许这就是爱情吧。”我说道。
“我病好了回书店上班。再见到她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对她已经有了和以前大不一样的看法。这个世界真是太奇妙了。你知道她怎么向我表白的吗？她说微信上需要存点钱，让我转给她，她把现金丢给我就走了。我数了数那些现金，正好520块。”
“你转给她了吗？”
“当然转了。”阿月幸福地说。
自那次火锅以后，我和阿月就没怎么见过面了。我仍旧在咖啡店里打工，不过我不做跑堂了，而是学会了收银。收银这个工作我做得也是错误百出。我比较安心的一点是，咖啡店的收银台在里面，阿月也不会再看到我的糗事了。实际上是我自己主动申请做收银员的。
因为就隔着一条街。我看到过几次阿月和小树牵着手一起下班。我想起以前小树跟踪我时那种妒忌的眼神。现在我看她们的眼神也是充满了恨的吧。小树变成了以前的我，我变成了以前的小树。我尽量避开她们，不和她们碰面。
暑假很快就要结束了，我也快要回学校了。离开咖啡店的前一天，我又见到了阿月。她是专门来喝咖啡的。虽然我和她断了联系才几周，我发现她对我来说变得特别陌生。她脸色憔悴，还是黑眼圈、无精打采。不过，这和我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样子有着天壤之别。
我把咖啡端过去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
“陪我坐会儿？”她说。
我到吧台倒了一杯白开水，坐到了她旁边。
“我失恋了。”她突然说道。
“怎么……”我还是和以前一样，很多时候都不会说话，随意蹦出几个字来。
“小树和书店新来的一个女孩好上了。新来的那个女孩和她经常到地下车库吸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混在一起了。我实在想不明白，小树竟然是这样的人。我把那个女孩骂了，骂得很惨。她在书店里呆不下去就辞职了。小树向我道歉，也跟着辞职走了。我们完了。我想不明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们在一起生活没有什么大矛盾啊……”阿月说着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我无法接她的话，久久地看着我眼前的这杯白开水。
她把泪水擦去后喝了一口咖啡。看到她嘴角沾着的奶泡，我的内心不知该喜还是该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