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故事十九

                连载

        时间跌入晚霞,又没入绝美的水面下,不断翻转,让我忆起那时岁月静好,笑靥如花。那时连队派了一台解放牌大卡车,把我们送到太行山根底下。一位五六十岁的老农,戴顶旧草帽,嘴巴里叼着一个红油发亮木杆烟锅子,蹲在地上抽烟,他跟前是一头昂扬着龙脖子,翻着淫荡的马唇,竖着尖锐的狗耳朵,眯着睫毛茂密的虎眼,颠着又大又厚挂着蹄铁的双瓣牛蹄,弯曲细长的蛇尾,紧缩着瘦削羊屁股的黑驴。老农站起来抬起脚,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老树皮酱红色似的脸膛笑开了花。 他往前把手在身上擦了擦,伸出布满老茧的双手说“欢迎!欢迎!解放军同志辛苦了!村里接到公社的电话,知道你们要来我们村,一大早队长就让我牵了头毛驴来接你们。

      ”我连声说:“谢谢你大叔,那咱们就出发。”我们把随身带的米面油和其它东西让这位大叔帮忙驮到毛驴身上,然后就出发。山路弯弯曲曲坡徙难行,老农走惯了山道,并不在乎,他跟在毛驴屁股后面,我们跟在他后边。他披一件旧衣服,白衬衫已经旧的不成样子,一路走一路含着烟锅子,尽管他比我们几个大几十岁,但走起山道来健步如飞,我们几个跟在他和驴屁股后面气喘吁吁。来到半山腰,这里住一户人家,土墙上爬着苍蝇,房顶是石板盖的,房主人在屋子里不知道正在干嘛。

      院子没有围墙,一只老掉牙的大黑狗卧在门口,它望见我们从小路上来,抬头看了一眼,又把头埋在前爪里继续睡觉,门是烂门,窗是破窗,门是半开着,从门里走出来和这个老农差不多的一位老人,也有五六十岁,他眉头紧锁,眼角皱纹沧桑,从房子里端出几个粗瓷碗,碗是墨色的,人也是黑色的。他把碗放在院里的石板桌子上,想笑但最终没有笑出来,只是站着抿一抿嘴角,又进房间里端出一只黑乎乎的大铁锅,锅里的水还冒着热气,他放下铁锅敷衍一笑之后,又转身进屋,一会左手提一条三条腿做的凳子,右手拿了一个用葫芦锯开的掏水瓢。

        这才用沙哑的声音说:“喝水,喝水,想必大家都渴了。接我们的老汉把那墨色的小毛驴拴到一棵歪脖子枣树上,走过来取去烟锅子,一边装烟一边蹲着说:“他是我亲兄弟,是我家老二,住到这半山腰是生产队的安排,因为他没儿没女,无牵无挂,队上让他住到这,目的是上山下山的人有个歇脚的地方,山里条件差,只能让你们几个小同志受点委屈。”

        那个老汉一言不发,只是点点头,嘴角含着一抹淡淡的笑,如风一般消失在我的眼中。他接下来的动作让大家有点捉摸不透,他又进了屋,半天没出来,出来时手里又拿了一条三条腿的凳子,放下凳子又回屋半天不出来,出来又拿了一条三条腿的凳子,放下凳子他不坐,蹲着也抽起旱烟来,我们几个自己掏水自己喝。关国良说:“二位大叔你们怎么不喝水?天气这么热大家都喝点。”

      他说完用那葫芦锯开的水瓢掏了半碗开水,走过去递给那个接我们的老农,老农接过水放在地上,又继续抽烟,关国良又掏了一碗水同样递给给我们烧水的那个老汉,老汉接过水又把水放在地上,也不说话,抬头看了一眼,先是微微吃了一惊,然后轻轻扬唇一笑又继续抽烟。我记得老人说过;“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本来这地方蝇蚊乱舞,墙上黑乎乎的让人看见恶心,石桌石凳落滿尘土锅边落了几个苍蝇,赶也赶不走,但是不喝水,口干舌燥,喝吧又觉得不卫生,但出门在外,顺其自然,随遇而安吧。

        那只黑狗也不和我们说话,它只是抬头看了看院子里的一切,又埋头睡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一副赖赖洋洋的样子。喝过水又继续赶路,天闷热的像一口大蒸笼,黑沉沉的乌云正从西边的大山深处铺过来,远方的地平线上已经有一些零碎而短促的闪电,但还没有打雷。只听见那低沉的、连续不断的嗡嗡声从远方的天空传来,带给人一种恐怖的信息一一一场大雷雨就要到来了。

        老农抬头用手一指远方说:“看样子一场大雷雨就要到来,要么抓紧时间赶路,要么返回去避雨,不然就淋雨了。我说:“大叔,如果赶路赶大雨到来之前能不能到目的地,如果避雨,下完雨之后路还能不能走?”老农说:“这个说不准,我们抓紧点,雨来之前到不了也差不多,如果避雨,虽然是淋不到雨,但雨过后天也黑了,道路湿滑不说,夜晚住在那里,你们几个也看见了,笼子大点地方无处插脚,怎么歇脚?还是抓紧时间赶快走吧。”

      说完他用手拍了毛驴一下屁股,嘴巴裂开大声吆喝了毛驴一声,这毛驴也意识到大雨即将到来,所以不再迈那不着调的八字步,它也学我们军人的样子,大踏步的向前!向前!驴快了,人自然也快了,老农不再慢悠悠的抽烟旱了,他穿好外套,紧紧抓住驴尾巴小跑起来,我们是军人又是年轻人,所以能量是有的,力气也是有的,一些年轻人有的我们几个都有,紧走慢跑,脚底下像抹了油,走路都带风,不快不行,雷厉风行才是军人应有的风格。

      这时闪电似乎在头顶,远处也有了雷声,就是风还没来,人常说:“风顺了、雨近了。”我心想关键时刻,这风千万别来,风来了雨接着就来了。谁知道,还没想完,这风就刮过来了,只一会飞沙走石,草木乱飞,驴都找不到北了,还提人乎,风推云走,云走风推,豆大的雨点从空中砸了下来,驴慌了,人更慌了,接着,像山崩地陷一般响了一声可怕的炸雷。紧接着又一道闪电!老农叫声不好,!如果不在半道上喝水耽误时间,这会说不定早到了。

      这大山里风云突变,说有雨就有雨,雨点落在树叶上啪啪价响,只一会功夫毛驴就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我们浑身湿透,自不必多言。老农跟在驴屁股后双手紧紧拽着驴尾巴,像一个水猴,天地浑浊一片,大雾四起,前边分不清那个是人那个是驴?我们几个脚下沾满泥土和树叶,雨水猛往脖子里灌,眼睛流进去的是水,流出来的是泪,什么是东?什么又在西?反正跟着驴的影子人的屁股,大家都不言语一走三滑,每个人都成了泥马、泥猴,都是从水里泥里摸爬滚打,一个拽着一个的尾巴,确切说不是尾巴而是衣角,艰难的向前走着。

      闪电还在继续,雷声还在继续,风在吼马在叫!不,是驴在叫。走着走着爬着爬着这雨声、雷声、风声!林子里啪啪声、沙沙声,都小了,小了,小了……就是雾大了,又大了,四面楚歌,八面埋伏,太阳不知道躲着我们,还是有另有任务,反正需要它的时候,它却迟迟不见。太阳不见不要紧,要紧的是人和驴都不见了,不是我们的人不见了,而是一场大雨又一场大雾之后,来接我们几个的那个老农和那头四不像的黑色老毛驴不见了,莫非像聊斋志异里狐仙,这头驴和那个老汉是神还是仙?我甚至都怀疑我们几个是人还是仙?反正是人不是人?是人不是仙。

      想到那去了?人家是生产队派来接我们的,这个与狐和仙没有半毛钱的关系对不?可能是他和驴迷了路?不应该,他们在大山里生,大山里长,怎么有可能迷路?要不就是我们迷路了,跑岔路了?有可能,完全有可能,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在这大山深处,不可分开,更不能大呼小叫,要不然招来野兽什么的,那就危险了!那怎么办?老农不见了,驴也找不到了,我们的东西还在驴身上,我们的希望还在人身上。只有往前赶才能找到他们,只有找到他们才能顺利到达目的地。

      我们朝着大山深处继续往前赶,踏着泥泞不堪的小道向上慢悠悠的往前爬,像似一个个乌龟,又像一个个狗熊,反正脚下又湿又滑,天渐渐黑了,我们又冷又饿,这里距目的地还有多远?谁也不知道,谁也说不准。大山深处的夜比平原的夜更可怕,可怕的不是蚊虫叮咬,不是山高路远,也不是山贼乱匪,更不是毒蛇猛兽,而是我们自己心里没底。谁能知道路在何方?“路在何方?路在脚下!”这话不假,是说给不思进退的人听的,我们的路在那里?

未完待续

陕西散文协会会员

黄陵县作协会会员李明芳

二零二六年十月十四日于黄陵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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