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本文为原创非首发，首发平台豆瓣，笔名：REDEAR.紅耳，文责自负】
有一件事急需气象专家来答疑解惑。提起冬天，人们都说比以前更冷了，但肉眼可见的，风河里结的冰却比从前更薄了，像是覆盖在奶糖上的那层糯米纸颤颤巍巍地浮在河上。单薄的冰层在微风乍起的午后开始慢慢分裂，直至变成数块大小不一的碎冰漂向四面八方，你说不清楚它们的运动轨迹究竟是取决于风向，还是取决于河水的流向。
提起风河，特别是提起风河的冰，总有一段悲伤的记忆涌上心头。那是04年或者05年的冬天，一对在冰上嬉戏的姐弟因河冰碎裂而坠入风河，人们拿来竹竿或者捕捞网叫着喊着，最后却只捞出两具面目惨白的尸体。这件事上了我们地方台的新闻节目，而这一对姐弟是我的远房表亲，一支哀伤的羽箭就这样猝不及防地从阴影中射出，不偏不倚地正中那一年的靶心，令箭跺上那些或明艳或欢喜的羽箭全部黯然失色，至今我仍然可以想起他们祖母发出的撕心裂肺的恸哭。这或多或少地引发了我在幼年时对于冬天的恐惧，但在经历了数个季节轮回之后，我才发觉每一个冬天都会过去，冬天也只是冬天。
网络的普及扭转了许多人的刻板印象，人们知道了尊贵的周天子在饮食的丰富程度上或许不及如今的寻常百姓家，知道了后主的乐不思蜀或许暗藏自保的智慧，也知道了南方并非总是四季如春，而北方的冬季却因暖气的存在不再酷寒难耐。但我的记忆深处总是存在着一只火炉，在还未采用天然气供暖的时代，我们一家用它取暖。遍体漆黑的火炉如同在其膛内烧灼的煤块，祖母或者父亲每隔一小时就要从卧室来到炉前，用铁铲投入满满的煤块，炉内无精打采的焰火随着煤块的投入又恢复了活力，激烈地跳动起来，人们映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跳动起来。
在冬季最冷的几天，岛城“宜居城市”的说法会不可避免地受到质疑，潮湿的风带着寒意往人怀里钻，穿过厚重的衣物直入骨髓，让人避之不及。身体欠佳的母亲时常觉得冷，因此也总为我的穿衣保暖问题担忧，她曾从两件破旧的羽绒服中取出所有鸭绒，去成衣铺为我缝制了一件无比肥大的棉服。母亲尤其重视腿部的保暖，毕竟祖辈被风湿与关节炎困扰的苦痛被她看在眼里，这也间接影响到了我的穿衣习惯，但“要风度却不要温度”的人一直存在，每当有一对赤裸纤细的腿在冬季臃肿不堪的人群中突然出现，我都能在同时听到一对膝关节正在发出哀号。
融雪的日子让人最为讨厌，原本柔软的雪层暴露出了自己倔强的一面，在地面上化作光滑坚硬的雪冻不肯消散，一些人会在路面上撒一把工业盐或者铲上一铲碎煤块，整洁的街道因此变得污浊不堪，行人走在将融未融、满是水坑的雪地里，每走一步都会发出令人不快的拖沓声响。在这样的日子里，儿女们会叮嘱家里的老人不要出门，甚至不无威胁地讲述哪一家的老人不听劝告，结果在户外摔断了胳膊，于是连那些喜欢探听琐事的老人也不再走街串巷，村子里最为灵通的“地下情报网”在冬天完全失灵。整个小巷在冬天都会显现出另一种更为安静的面貌，家家户户自发地紧闭起门窗，将孩子的哭泣、婆媳的争吵与夫妻的饶舌一并锁在了室内。
偶尔几个奔跑的身影往往属于那些年幼的孩子，他们的个头看起来还没有一把墩布高，却有着相同的“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脾性，从万物复苏的春季步履不停地跑到了光滑的融雪街道上，孩子们的母亲则以一种快速却胆怯的姿态狼狈地跟在后面，生怕自己的孩子跌倒在坚固的地面上。多年以前，我就是那样一个跌倒在雪地上的孩子，在母亲严厉的呵斥声与身体的疼痛中哭泣不止，如今我依然会在冬天看到这样的场景，却听懂了声声怒喝中隐藏的弦外之音：母亲心中流出的泪比孩子眼眶中的更加咸涩，而那颗流泪的心也比孩子的身体更加痛苦。
时至今日，南方人对北方人的一种误解其实依然存在，总有人认为雪在北方是一种常见的事物，所以人们看到雪往往不会喜出望外，但事实是北方人在冬天期待雪，就像干旱地区的人期待一场雨。今年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有朋友兴高采烈地和我分享喜悦，我却故作讥讽地说，下雪确实很浪漫，白茫茫一片，像是全世界都在作白事。我很想把自己打造成一个成熟老到的人，而一个这样的人不该因为一场雪显得大惊小怪。
我想到小学二年级的一个雪天午后，我和一些同学在雪地里奔跑追逐，用冻得发红的小手团起一个个滚圆的雪球，互相比较着它们的圆润程度。正在兴头上的时候，班主任却推开了教室的玻璃窗，无比愤怒地喊着我们的名字，我们在一声声呼唤中逐一回到教室，迎来了班主任一连串的质问，你们到底有没有听到上课铃？这个课还要不要上了？我与玩伴们面面相觑，我们并不记得自己听到有铃声响起。老师却因此变得更加愤怒，一口咬定我们是在说谎，其他同学都听到了上课铃，怎么就你们没有听见？那节课我们不被允许回到座位，而是作为反面教材站在讲台的两侧，提醒着所有同学谎言会带来何种后果。那天的上课铃到底有没有响起？我百思不得其解，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件事也成为了一桩悬案。
（完，感谢阅读）
红色耳朵
初稿完成于2026.2.7
修改于2026.2.7
注：青西，即青岛市西海岸新区，于2012年12月设立，包括原青岛市黄岛区及原县级胶南市。笔者生活的区域为原胶南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