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肉馆子》第136回:回身

荷娘扶着门框站了许久。耳中嗡鸣已经低下去,屋外河声也重新听得见,只是所有声音都偏向一边。她转过头,檐水落在左边窗下,耳里却像隔着半间屋。她能看见水珠在窗纸外断开,也能感觉木框随之轻震,偏偏听见的落水声又远又钝,和眼前动作对不上。

她抬手在两侧各弹了一下指。右边那声清楚,另一边只剩闷闷震动。荷娘没有再试。第三声铃是她替孩子听下的,借出去的那半边耳力已经收不回来;她早知开路要付代价,真落到身上时,胸口仍旧发堵。她用掌根揉了揉耳后,那里没有伤,也没有血;手一松,半边声音依旧空着。

屋里灯火晃了一下。荷娘低头看见墙上的影子比平日浅,边沿也不再贴合身体。她往前一步,影子也随之挪动;抬起右手时,墙上手臂只显出一层淡灰。她停下不动,从头到脚重新看过,整道影子都比平日浅了一层。

她把灯移近,影子没有变深。灯挪远,影子又几乎融进墙面。缺去的并非一块固定形状,更像整个人被什么分走了一层。荷娘伸手去摸墙,指尖碰到的只是粗糙灰面;浅影贴在她手背下,没有因此加深。

“不可借四。”荷娘低声道。

这是说给自己听的。第三响已收,第四泡也被她亲手按灭;今后无论再听见什么,都不能让铃多响一次。

桌边细铃轻轻应了一声。

荷娘立刻回头。铃身只动了半下,屋角、门后和梁上都没有人。她没有把这一声算进坟前的三响,只走过去以两指捏住铃舌,等余音完全断掉。铃绳没有受风,桌面也很稳;她检查过一遍,便取来旧布将铃身包住,暂时不让它再响。

灯油快尽,火头渐渐缩小。墙上浅影随之向她脚边收拢,没有再伸长,也没有变回原来的深浅。荷娘坐到桌边,把香囊放在掌心,听见里面旧钱轻轻碰了一下布面。

她慢慢调匀呼吸。半边耳朵仍像塞着湿棉,窗外风水声一阵有、一阵无;每当听觉空下去,胸前香囊里的细响反而更清楚。她把香囊分别贴到两边耳侧,钱声一边清楚,一边仍隔得很远。

月光从窗格落进来,照出地上一块灰白。荷娘抬头看了许久,没有再替今后的路找说法。代价已经落下,她能做的只是记住:铃到第三声便收,第四口不借。

河边忽然传来一阵拨水声。起初离岸很远,随后贴着后巷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住。荷娘将旧钱从香囊里取出,握在掌中,没有开窗去看。拨水声停后,巷中重新安静下来;她又等了一会儿,才起身收灯。

“这镇子,怕是静不下来了。”她说。

荷娘把旧钱挂回胸前。墙上那道浅影慢慢鼓起一个伏在她肩头的小小轮廓。它没有哭,也没有理会她方才那句“不可借四”,只在旧钱贴回胸口时转过头,朝镇中羊肉馆子的方向望去。荷娘抬手摸了摸肩,指下只有自己的衣料。半边耳力和这一层影已经回不来了;孩子往后认的,是母血、旧钱和羊汤。她熄灯出门,沿没有灯火的后巷往馆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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