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2月6日我出生在一个宁夏同心的小山村里,但我的波澜起伏的人生其实并不从那一刻开启,相反而是从妈妈意识到她怀孕的那一刻开始。
对于父母来说,我是一个意外到来的孩子,当时我爸妈和爷爷奶奶分家,走投无路的爸妈带着姐姐挤在我妈姑姑家的一间窑洞里。这那个昏暗的窑洞里,爸爸妈妈是侄女一家,是走投无路的小夫妻,也是前路迷茫不好好规划日子的小年轻。
爸妈在这种没有生产资源的情况下,过着寄人篱下过一天算一天的日子,没什么长远发展的前景和路子。偶尔分到新家庭需要帮忙干的一些活,也很开心地卖力。
这个时候,意外来了,妈妈发现怀了我,大概已经两三个月了月份大了,那时候塞点钱性别不怎么难猜,但由于打胎有要钱手头暂时没有,借钱打胎对封建的老人来说不可饶恕,对年轻的小夫妻来说也臊得慌。一来二去月份就更大了,打胎就很危险了。
这时候家里已经很揭不开锅了,母亲很焦躁,又幸亏我大妈家两个儿子一直想要个女儿可是年纪大了生养不了了。妈妈很开心想着生下来把我送给我大妈养,我大妈很开心,顺势送给我妈一些鸡蛋红糖之类的体贴我妈让我妈补身体。但我爸见到这些东西得知来自我大妈后却很不爽快,我爸讨厌我大妈的务实精明(这种精明既伤害了我爸年轻时淳朴地互帮互助不图回报的天真,又让我爸想使报复的小聪明无处下手),觉得她令人生厌。在这种情况下,自己养不起的孩子交给大妈养,让父亲觉得他又输了。
是的,暗暗的,父亲其实在和大妈比拼男子气概和责任心(这些大妈觉得我爸没有的、所以不靠谱的东西)。
由于我爸的坚决反对,后来大妈再来送东西,我妈不好意思就表示要自己养了,大妈被骗/被涮很生气,但又想方法来求了好几回,奈何都没有下文,大妈愈发觉得爸妈是一丘之貉都不靠谱,经常来家里询问的同时臊我妈说话不算话。幸得这时候领居爷爷家的小女儿生了一个孩子养不了要送人,大妈很顺利地有了自己的女儿,这件事才算过去。
可是少了大妈的骚扰,我的存在就更加紧迫了,妈妈到处打听谁家要孩子,但那个年代大家家里都不富裕加上又是女娃,除了像我大妈这样就想要一个女儿的愿意领养,一个女娃是真的送不出去。
妈妈控制不住地和爸爸商量同时带着点埋怨的意味,爸爸觉察到埋怨也更深地感受到了家庭的窘迫,总是咬着牙发表一句“实在不行咱自己养,一个娃娃养不起我这辈子白活了”,然后掀开门帘摔上门离开。
爸妈已经有一起养姐姐的经验的情况下,妈妈很难再相信爸爸说的承诺,常常是今天安心了明天又想方设法找领养。渐渐的月份大了,邻近年关岁寒雪重,再怎么想事情也无法进展。于是在前途未卜,万事搁置的季节,我就这种避无可避地出生了。
按母亲的话,我出生地很快。按姐姐的话,当时两岁,缩在被子里,看姨娘端着盆进进出出,看母亲一直哭生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一会儿不知什么时候,一切终于静下来,她开始慢慢动弹,发现母亲累得不知是昏还是睡过去,再转一转眼睛从被窝里爬出来准备出去时,发现一个刚刚发现炕里的另一边襁褓里裹着一个东西,再一细看是一个黑乎乎……她再一想才发现可能是母亲刚刚生的东西……
我出生后,街坊邻居送来鸡蛋红糖,母亲也感激地接过,一边抱着我一边应付。但产后总是虚弱的,每天应付应付客人,再奶奶孩子几乎就没什么时间思考了。很快一个月过去了,母亲这才有些缓过神来,开始看见这个月子里不断被暗示长得丑又意外来到却居然存在的孩子。
妈妈开始消极抵抗,不想喂奶,喂完奶也不想哄睡,甚至在我哭的时候假装我不存在地去照顾姐姐关心姐姐,等到我哭不动不再哭。
索性窑洞不隔音姨娘常来看怎么回事妈妈不好意思会哄哄,爸爸听不得孩子哭偶尔会哄或者逼迫妈妈去哄。后来爸爸累了,承诺可以送出去,但至少这期间孩子要好好的。于是妈妈才开始以照顾一个“别人家的孩子”的心态来照顾我。
于是从几个月开始到大概2岁前,我一直被带来带去地打算送给别人,但由于是女孩子又长得丑所以总不顺利。后来终于慢慢长开了,没那么丑了,也有了一次再次遇到了类似情况的“就是想要收养一个女孩”的情况。
那时,终于快2岁的我被送到这家人家里,是姥姥姥爷附近村的。收养我的姨姨大概快40岁的感觉了,妈妈乘其不备逃出门去,我哭地撕心裂肺却不见妈妈,很快闭嘴一言不发——是由于那种终于还是被抛弃的无力感/挫败感/绝望感……
但是收养我的姨姨很贴心,不断地说到伤心是正常的,小小的屋子里干净又温暖,炕上有个小桌子,桌子上摆着四个碟子,分别装着瓜果、花生、水果、油香。姨姨用纸杯给我端来温热的茶水,我一动不动没喝直到晾凉,姨姨又为我倒掉换上新的茶水。我站的麻木,姨姨把我抱到炕上帮我脱掉鞋袜外套裤子,给我盖好被子,枕上温暖舒适的荞麦枕头,晕晕乎乎中我睡着了。不一会醒来后,屋子里昏暗却温暖,刚醒不久姨姨走了进来,给我倒上新的温热的水,说无论如何润润嗓子。我咽下送到嘴边的水喝下,很适宜的温度,水的确很舒服——比起之前漏风的棉裤、干硬的布鞋,吵闹冰冷又漏洞的窑洞,若有若无地存在感,吵闹杂乱的周遭,这里似乎是更适宜生存的。
姨姨见我缓过来于是说一些姨姨会照顾我,让我叫妈之类的话,我当时理解不了妈妈的含义只觉得是照顾我的人,于是几番引导下很快喊出了妈妈。妈妈见状很欣喜,给我剥糖果吃香蕉喂油香,哭得热泪盈眶,拿起按键手机打了电话和儿子什么的诉说有妹妹了之类的,要他们回来(没错那个时候这家竟然已经有电话了)。
我努力适应哲我的新家庭,观察这个很小却很温暖的点着煤油灯的屋子。屋子里比较黑,妈妈带我出去在院子里玩,我披着妈妈的厚棉袄踩着干净的土地在院子里走,一会儿又出去迎接什么,雪刚化路泥泞非常,一个年轻人骑着摩托车过来了和妈妈说着些什么,他说什么反正待不了几天就要走之类的,我感受到他的不接受但被妈妈拽走说了些什么再回来后,这人就让我叫他二哥,我叫了,他一愣左掏右掏给我一颗糖,我握在手里,他接着问我要什么玩具。我愣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问我要不要彩笔,我不敢要东西于是摇摇头。妈妈却催他赶紧去买,并让他给我把书包练字本和铅笔也买回来。
再然后妈妈带着我回到院子里,外面传来前妈的叫喊声,妈妈快速把我关到屋子里和我妈对骂,说再靠近让我大哥二哥回来打她。妈妈进来看我的状态,我已经脱了鞋袜钻进被窝里。我觉得熟悉大概知道那是上一个养我的人,但那个人对我不好已经把我送人了,她现在还敢找我我才不应呢。妈妈见状很开心,出去喊着和我前妈说让她滚,说我已经认了她当娘了,以后搬到乡里去让她该滚多远滚多远,再靠近我家门她见一次打一次。然后就哼着小调去喂羊喂鸡了。
我缩在被窝里,前妈的声音却不间断一句一句又一句,妈妈的声音远去了,原本打定的主意却一瞬间烟消云散了。我鬼使神差地穿上鞋打开门想看看前妈。结果就看到前妈,一个年轻的漂亮的女子,站在高处着急又泪眼婆娑地突然噤声着急的招呼我过去,我一看前门没上锁,木门只用铁丝卡门栓,于是突然快步冲到门前一下就跳着挑开铁丝,往门外跑去,刚跑出来后妈就焦急地出现追赶我,可是我跑得快母亲也年轻很快抓住我拉着我跑——在后妈对我和我妈一股脑地叫骂声中,我妈拉着我越跑越轻快,嘴里嘟囔着还想要老娘的女子之类的话。说着还抱起我来亲了两口,头一回说了句类似妈妈的好女子之类的话。我也被这种轻松畅快感染了,好像打了场胜仗不去管被后妈骂的委屈和愧疚。
回家后,好像姥姥一家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说我跑哪里去玩去了让我妈一顿好找。过了一会儿爸爸回来,妈妈兴奋地和爸爸聊自己怎么把我偷回来的。
可是兴奋劲过后,日子还要继续,我的归属还是存疑。爸爸不甘于长时间地困在原地、不甘于妈妈老是困在一定要送走孩子的执念里,和妈妈商量再找5家人,如果不行就自己养。母亲不愿意,但也迫于父亲的淫威勉强答应。最后计划数增加为10家。
但很快,真正参与到送小孩的过程中的父亲才发现找收养女孩的家庭这么难,于是将名额缩短为3家。前两家一看是女孩犹豫了连门都没进,第三家进门前父亲和母亲说,这个要是还不行就不能再送了,孩子也大了,不行还得自己养要是记住这件事情会记恨的。父母亲这时候好像才意识到我是个人,有思考能力的人,甚至探究地看着我的眼睛想看我能不能意识到目前是什么情况——我装地单纯不经事,内心却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们看出来。看出来什么呢?看出来我知道他们想把我送人吧。我不能理解缘由,只知道被看出来了就不能留下了。我也不能很客观地衡量这件事的正义与程度,从来只是生而如此地接受,但经这一提醒我好像意识到了这是件不正当的、严重的事,于是一边假装懵懂,一边发誓要谨记。
第三家进去了,家里还有一直很吵的小狗,母亲其实在上一家的时候就觉得好像得留下我了,于是简单转了转说商量一下就很快离开,返回后就各种说坏话。父亲调侃母亲,这家明明什么都好啊,你是不是舍不得了。母亲说别胡说。父亲却有些犹豫,说这家的确挺好的,母亲说那怎么办走都走了。
两人沉默一瞬,最终还是推着我继续前进。我大概意识到可以留下了,突然松弛下来很快睡意席卷,然后恍然间才发现自己的神经常年那样紧绷着。
于是,从那一刻起,我终于存在了。那是什么时候呢?应该是一个干燥的春天,我两岁左右,应该是04年吧,04年春天,以一个社会人的存在,我真正开始被看见、被照顾、被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