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毕业站上讲台,我便一头扎进班主任的岗位,在琐碎与忙碌中摸爬滚打——从最初面对学生哭闹手足无措的新人,到后来能从容化解班级矛盾、带出让家长安心的集体,那些年的汗水与荣光,早已融入日常的每一分每一秒。
只是近几年,班主任的工作像被不断添砖的城墙,越来越厚重:既要盯着课堂纪律、批改堆积如山的作业,还要应对各类报表统计、安全排查、家校沟通,连下班后的手机也总被消息占满。无数个深夜整理班级资料时,我都曾有过“卸下重担”的冲动——幻想着能按时下班陪家人吃饭,不用再为学生的调皮熬夜谈心,不用再为家校误解反复解释,那份“不用当班主任”的轻松,曾是我偷偷憧憬的画面。
可当本学期工作调整,真的卸下班主任职责时,心里那股隐隐的失落,却像潮水般漫了上来。那些曾经觉得烦琐的小事,此刻都成了怀念:怀念早读时站在教室门口,看孩子们摇头晃脑背课文的模样;怀念运动会上和学生一起呐喊加油,哪怕嗓子喊哑也笑得开怀;更怀念那些“棘手的小问题”——哪个孩子闹了别扭,哪个孩子成绩下滑,我像“大家长”一样陪着他们解决,原来那些疲惫的时光,早已藏满了牵挂。而这份牵挂,总让我想起那些年遇到的特别的孩子。
村小里沉默的坤
我的第一届学生,是在一所村小的四年级。刚接手时,原班主任特意叮嘱:“班里有个叫坤的孩子,声带不太好,说话不清楚,在学校从来没跟人说过话,也不跟同学玩,每天就坐在座位上发呆,作业也不交。不过他不捣蛋,你多看着点,别让同学欺负他就行。”
那时的我没什么经验,便真的只记着“护他不被欺负”,却忘了“他也需要被看见”。我试着找坤聊天,问他“冷不冷”“作业会不会写”,他总是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连头都不抬;后来我去他家家访,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时,才懂了他沉默的缘由——低矮的土坯房里光线昏暗,坤的母亲坐在残疾车上,正整理着刚从外面收回来的蔬菜,说要赶去市场上卖,赚点钱供三个孩子读书;坤的父亲常年游手好闲,家里的重担全压在母亲身上,除了坤,还有一个同年级的弟弟、一个读二年级的妹妹,三个孩子的学费早已让这个家喘不过气。
那天从坤家出来,我心里酸酸的,却还是没找到走进他心里的办法。我试着把他的座位调到前排,给他单独讲题,可他依旧沉默,依旧不说话。直到现在回想起来才明白,坤的沉默哪里是“声带问题”那么简单——天生的缺陷让他害怕被嘲笑,窘迫的家庭让他抬不起头,村里人的议论更像扎在他心上的刺。他不是不想说话,是不敢;不是不想交朋友,是怕被拒绝。而我,当时只做到了“不让他受欺负”,却没再多走一步:没告诉他“说话不清楚也没关系,老师会慢慢听”,没拉着他的手跟同学说“我们一起和坤做朋友”,没帮他申请学校的帮助……这份“没做到”,成了我多年的遗憾。
爱“闯祸”的和
几年前带的那个班,有个叫和的孩子,刚上一年级就“大名鼎鼎”——他总坐在座位上一刻不停地动,这边老师话音刚落,那边他就钻到了桌子底下;上课更是让人提心吊胆,有次我转身写板书的功夫,他竟差点爬上二楼栏杆,说“想看看楼下的风景”,吓得我心脏都要跳出来。
那段时间和的情绪格外失控,上课乱跑、抢同学的文具,家长没办法,只能申请陪读。每天,和的妈妈都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眼神紧紧跟着他,可他还是时不时闹小脾气。我没少跟和谈心,一开始他根本不听,要么扭头不理,要么胡乱点头。后来我换了方式,不再批评他“调皮”,而是蹲下来问他“是不是觉得上课无聊”“想不想跟大家一起玩游戏”;我还在课堂上设计小互动,故意叫他回答简单的问题,只要他站起来,就带头给他鼓掌。
慢慢的,和眼里的躁动少了些。有次班会课,我让大家分享“最喜欢的事”,他竟主动举起了手,虽然声音小小的,却清晰地说“喜欢跟老师一起玩跳绳”。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所有的耐心都没白费。后来家长不用再陪读,和上课能坐住了,还会主动帮同学捡文具,看着他一点点转变,我才懂:有些“调皮”的孩子,只是需要更多的关注和引导,把他们心里的“小刺猬”温柔地抚平。
缺爱的轩
上一届班里的轩,更让我心疼。他的父母是来东莞务工的,我接手时他读二年级,班里就他总不交作业。我多次联系家长,电话却常常没人接,后来找到他大姐才知道,父母都在上夜班,白天要睡觉,根本没时间管他;大姐未满20岁,在厂里上班,有空了才给轩做顿饭、检查下作业,没空时,轩就只能自己随便应付。
那时的轩,上课总咬手指,从不听课,身上的衣服也几天不换,同学们都嫌弃他“脏”,打架更是常事。有一次,我放在讲台上的几盒棋子不见了,最后在轩的书包里找到了——他低着头,小声说“想拿回家跟邻居家的小孩玩”。我没批评他,只是问他“是不是没人陪你玩”,他突然红了眼眶,点了点头。
那天之后,我经常留轩在办公室写作业,给他准备小零食,还跟他约定“只要你按时交作业,老师就陪你下一次棋”;我又一次次联系他的父母,去他家家访。我跟家长聊轩在学校的情况,聊孩子有多渴望被关注,轩爸爸听着听着,红了眼眶,说“以前总觉得赚钱最重要,却忘了孩子更需要人管”。
从那以后,轩的父母轮流调班,每天都有人陪他写作业;轩也慢慢变了,上课不再咬手指,会试着听课,我的课堂中他经常举手回答问题,他身上的衣服也变得干净整洁,他也远离了隔壁班那个爱打架的好友,同学们也愿意跟他一起玩了。班中,每次我需要人帮忙清洁 搬东西,他都争着举手帮忙……学期结束那天,轩给我递了一张画,上面画着一个老师和一个小男孩在下棋,旁边写着“谢谢老师”。看着那张画,我突然觉得,班主任这份工作,最珍贵的不是“带出多好的成绩”,而是能照亮一个孩子心里的角落,帮他找到变好的勇气。
如今我不再是班主任,却常常想起坤、和、轩,想起那些年遇到的每一个孩子。或许卸下重担真的能轻松一些,但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牵挂与成长,早已成了我心里最珍贵的礼物。原来班主任的意义,从来不是“管好一个班”那么简单,而是用一点一点的耐心,陪一群孩子走过一段路,帮他们把迷茫变成坚定,把胆怯变成勇敢——而这段路,也让我从一个懵懂的老师,变成了更懂“爱与责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