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读过一本盗版的《失乐园》，错别字很多，语句不通常见，因为只是当作黄色小说来读，这些毛病也就忍了。之所以重读，当然不是因为黄色小说，而是读了林少华老师翻译芥川龙之介的《罗生门》，感觉翻译非常妙，语句简练含义丰富，不由得喜欢芥川，也喜欢林老师了。这次读林少华老师翻译的《失乐园》，才知道我以前暴殄天物了！
《失乐园》故事很简单，中年男子久木，某公司中层职员，与有夫之妇凛子，发生的婚外情，最后双双服毒殉情。婚外情古今中外大量存在。仅仅从婚外情来说事，久木和凛子的故事也是普通的，写出新意尤为不易，要想成为畅销书，成为经典，不太可能。他们的故事最大的特点，在于结局，不是被迫或主动分开，各回各家，而是服毒殉情，这非常罕见！因此张力巨大！
殉情的现象，古代社会婚姻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男女私订终身，即被视为“无媒苟合”，有辱家声；又讲究“门当户对”，不同阶层的人结合也阻力重重。一些情侣在“生不同眠，死时共穴”观念的指导下，以自杀来成全两人结合的心愿。现代社会虽然恋爱自由，但在遭到家人反对时，一些当事人承受不住压力，也有殉情事件发生。但这些殉情一般是被迫选择、先后自杀。我们熟悉的梁祝，梁山伯因思念忧郁而死，祝英台于梁山伯墓前殉情。我们熟悉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罗密欧以为朱丽叶已死，自己先饮毒自尽。朱丽叶醒来后，发现罗密欧已死，不想独活人间，拔剑自杀。他们的殉情伴随着激烈的反抗行为，他们是以实际行动控诉不合理的制度。《失乐园》写久木凛子殉情却是同时自杀、主动选择，更加增加了故事的张力。
故事的张力具备，但要写出来，还是不容易。正如林少华老师说的：“总体倾向的偏差，难免获误导之讥；个别场面的渲染，又有色情之虞”。久木凛子婚外情故事要想成功，至少需要解决两个问题：一是如何把平淡无奇乏善可陈的婚外情，写得有趣有料；二是如何把主动选择殉情，写得合情合理。
渡边淳一不愧是情爱大师，他用12个章节描写的这个故事，写的多姿多彩，使人读后欲罢不能。咋一看，是大篇幅的性爱场面描写，有多网友大呼过瘾，简直就是性启蒙；有的网友说太露骨了，不忍卒读。仁者见仁，不同的人不同经历，会有不同的感受。性描写，一眼就能看得出来，但这只是第一层次。只是很多人只看到性描写，认为仅此而已，并草率地认定这本书不值得读。其实渡边淳一不但写了性，还写了人性，不但写了性爱，还写了爱。这就是书中情感交流感受讨论，这是第二层次。如果说第一层次是肉体交流，那么第二层次是精神交流。略举一例。
第一章《落日》描写他们性事之后，继续肌肤相亲，然后一起欣赏落日。然后写凛子说“天黑下来了！”这一句之后，并没有马上对话，而是大篇幅描写久木的心理，一是揣摩凛子可能想起了家。二是插叙凛子丈夫的情况，思考自己婚外情的合理性。三是表达久木对幽会的态度，此时此刻才最重要。四是久木很敏锐地从“天黑下来了！”意识到凛子的心理阴影。五是继续性描写，“久木像要确认对方心曲似的把手轻轻贴在她左侧乳房下面”，这真是写得太好了，情而不色，但引人联想。六是继续写久木的心理，他在揣摩女方心理所想的内容。就这样六个维度写下来，才托出一句对话“差不多该起来了吧？”这句话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是久木最想说的一句话。因为他们已经在酒店待两天了，再待下去，各自家庭都会有麻烦的。七是补叙，交待男女主角幽会的情况，从下午三点到六点十分，他们做爱和睡一觉醒来，总共三个多小时，这是很爽的三个小时。八是继续久木心理描写“久木为这样的自己多少有些吃惊”，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突出了久木的得意和满足。如此细致的描写男女主角做爱后的情感交流，笔触细腻，时而低回流连，时而缠绵温柔，时而漫无边际，时而漫不经心，时而酣畅淋漓......总之，非常深入地刻画了男主的心理，他的形象非常丰满。把复杂的人性，描写得淋漓尽致，既有得手后的沾沾自喜，又有对女方丈夫对比的不自信；既有颠鸾倒凤的销魂感受，又有现实矛盾的忧虑；既有了解一切的好奇心，又有相当的克制；既有面对分开的冷漠，又有照顾女主的细腻心思。这样的小说，看着直呼过瘾，写得太到位了！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没有一句话是废话，环环相扣，步步动人心弦！
相比之下，对性爱场面的描写，对性爱中男女双方的表情、语言、动作、姿势等描写，其实很有限。在我看来，只是提供了几种不同性爱姿势而已。而每一章节，大段的心理描写，跟举例一样，非常丰富、非常精彩！如果只关注第一层次的描写，忽略第二层次的描写，这本书其实味同嚼蜡！
大量的性爱描写，以及心理描写情感交流，使得婚外情的故事有趣有料，解决了第一个问题。另一个问题主动选择殉情，如何写得合情合理呢？这其实是最难的。
观念不是靠强权赋予的，观点也不是谁声音大谁就正确。作者宣扬的观念，读者不一定认同。很多网友在阅读中评论，男女主角只关心自己的性爱快乐，把道德责任抛到九霄云外，非常讨厌！如果作者表达的观念主题不合情、不合理，很多人就不会继续阅读下去。
作者要在整个描写婚外情的过程中，论述他们双双主动选择自尽的合理性。这个合理性在哪里？就在一系列的性事描写过程中，作者通过性事描写，通过男主、女主的心理描写，悄然立论，潜移默化地将有关观念传递给读者。这方面我没有仔细梳理，但这一次阅读隐约体会到一二。有时间系统梳理一下，这里略举一二例。
一是对婚外情的态度。列举作者观点如下：相爱之人的结合乃是普遍的绝对大义。
较之高尔夫，还是热恋更能让人返老还童。
可人这东西，只要活着，就有种种样样都事情发生，说绝对如何怕是很难的（感觉是为婚外情洗白）。
二是对性文化的探讨。作者观点如下：大可断言：男人的性有其限度，女人的性则近乎无限。
（性事过程别无例外。）然而，如此单一的行为中有种种杨洋的好恶，有形形色色的反应，正可谓千差万别。说是同一组，却没有相同的组合方式。
男人的亢奋本来就和大脑密切相关，乃是极为精神性的东西。正因为如此，倘若怯阵、不安和丧失自信，事情就不可能顺利。许多夫妻之间不和谐，但婚外性却虎虎生风，大概与此有关吧。《废都》里庄之蝶和老婆就不行，和唐婉儿就如鱼得水。
对于男人，再没有让自己最爱的女子觉悟性的快乐更开心、更自豪的事了。
一旦喜欢上对方，就想独占。这就是爱的自私和排他性。
两人的关系已经这么深了，示弱是使不得的。
久木沉浸在体内汩汩涌起的快感中。同时再次觉察这肌肤相亲的感触催生了心灵的恬适，也催生了某种达观。性事之外，作者有人生人性的深刻思考！
四是对人社会性的思考。《小满》章写到水口去世,借吊唁人之口说：“还年轻就死了当然遗憾，但若是死在退休之后，一半都怕来不上。”
从凛子的角度说，婚外情其实是抛弃徒有虚名的婚姻生活而奔向真正之爱和终于自己内心的行为。
这种时候，自然由衷品味获取自由的喜悦。而下一个瞬间就生出仿佛唯独自己一人被社会开除的疏离感。
五是对死亡的看法。列举作者观点如下：现在是最幸福的！现在是顶点。往下，哪怕再形影不离，也只能走下坡路！这个观念一旦形成，就奠定了自杀的基础。
在欢愉的极点但求一死。
大凡在这世上活着的，总有一天要奔赴这样的旅行（死亡）。既然这样，那么就想和最爱之人以最美的形象出发。
肉体方面健康的两人主动抛弃身上本来的求生积极意志而自行了结生命。触犯道德伦理还没什么，但悖于生命伦理则非易事。
这些观点散落在各个章节，但如果都被读者接受的话，汇聚起来，就可以认定：他们的婚外情很幸福，尤其性福满满，但社会并不容忍，婚外情的两个人，要想在一起，就要承受被社会疏离的代价。如果果断赴死，则是在欢愉的极点结束生命，既满足了在一起的愿望，又享受着极点欢愉，也是一种活法！
至此，我们可以说，每个章节的性爱描写，都是载体，都是渡边淳一抒发自己性爱观念、生命观念的载体。通过一系列的描写，创造久木和凛子这一对婚外情的典型形象。
这本书如果我们能从性爱描写这个层次升华，体会到情感交流感受抒发这第二个层次的妙处，则读来趣味横生。如果进一步升华，深刻思考人性、思考死亡，读起来将非常有意义！我在读的过程中，有一种担心读完的感觉。正如林少华老师总结的，这里有性爱，更有爱；有性，也有人性；既在陈述历史，又暗合当下，具有很强的现实性、当下性；既具备娱乐性，又有非常严肃的思考；既具备大众通俗性，又具有文学高雅性……这么评价，我深以为然。我敢说，这本书将是一本经典之作，经典永流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