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毕业一年了,也到开河村当后备干部一年了,天天除了坐在电脑前检查贫困户信息,就是帮村书记老何泡茶拎包,跟着走村入户、东奔西跑。
中秋节,村里在外的成功人士吴老板回到老家,何书记听说后,立马带着小五一起到吴老板家中拜访。这些年,吴老板在外搞出了点名头,回家捐款捐物、修路修桥,好事干了不少,名声却没怎么留下。小五心中对心系家乡、情系农村,干高调事、做低调人的吴老板心中也满是敬佩。
何书记是看出了小五眼中的钦佩,捣了他一肘子低声说道,咱老开河都是穷人,老吴这么低调也是怕左邻右舍的来借钱,很麻烦。小五心中“哦”了一声,看向吴老板的严重尊敬少了几分,但佩服却是丝毫不减。
“吴总,吴总你回来咋不跟村里说一声,我好给你接风啊。”何书记满脸笑容的站在人家门口停住了,生怕自己黝黑的大脸盘子吓到了吴老板这个小金人。“这次中秋节和国庆节在一起,吴总你回来是看看家人、看看村里人吧,中午就到我家吃饭。”
“嗨,不是,就是放假了,以前几个老同学回老家了,他们昨晚说三缺一,我开车刚到家,等下去找他们。”吴老板上前递了两根烟,继续说道,“我明天还有一个项目要谈,晚上还要赶回广州,就不打搅村上了。”
乖乖,这个老板从广州开了一晚上车回来打个麻将,然后再走,真是牛。小五不会抽烟,谢着拒绝了递过来的烟,任性,就是他对吴老板的第二印象。何书记点了烟,又旋开杯盖喝了一口茶,说道:“既然这样,咱乡里乡亲的也不跟你客气了哈,你是大老板,给乡里做了这么多事,咱们也没有能力给你提供啥帮助,但凡有需要,吴总你言语声。”
吴老板扭扭脖子、伸展了一下腰,把刚泡好的浓茶带着,走向轿车。何书记赶忙上前拉开后门,吴老板一把搂过何书记的肩膀,说道:“叔儿,你知道我的,甭跟我搞得这么客气,我走了。”他瞥到何书记的茶杯,又说道:“叔儿,您这个茶叶咋这么混这么黑嘞,是苦丁茶吧?咋啦,最近是痔疮犯了还是便秘啊,还是说喝这个来减减你的大肚子啊?”吴老板冲何书记挤挤眼睛,继续说道,“苦丁估计不老好使的,我明天回广州给你寄两盒好茶过来。”
何书记略微有点尴尬,干笑了几声送走了吴老板。“我说小五啊,咱们开河扶贫产品里最有名的就是茶叶,最不缺的也是茶叶,泡出来青翠欲滴,色泽纯净,你看你给我泡的这个,明明是绿茶,给人家老板嘲笑成苦丁茶。”何书记摇摇头。小五也没想到吴总一个玩笑,自己不小心也被这炮弹打到,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哟,老何,你咋在你们村首富的门口站着啊,他大老板今天回来啊?”爽朗的女声传来,小五抬头看去,是隔壁草桥村的妇女主任丁主任骑着电动车路过,她的这声招呼,化解了小五的尴尬。
“嗨,没有的事儿,这不张显才家扶贫手册档案上信息和国办系统里有对不上的地方嘛,我带小五过来核实下。”老何打了个哈哈,随便找了个借口。
提到了扶贫,丁主任也把车停在路边,走了下来,说道:“最近县里要搞扶贫走访排查,一遍又一遍的走,一轮又一轮的查,你们村准备怎么搞?”... ...
扶贫把人搞得头大,中秋国庆村干部们都没得休息,小五的脑袋天天就被扶贫信息不断冲击,看到老何和老丁啦哩呱唠、噼里啪啦的说着,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哟,何书记,你这茶咋这颜色啊,黑不溜秋的,赶明儿我给你捎点儿我们草桥的茶,绝对比你这个看着好。”二人工作谈的差不多了,丁主任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让小五头皮一麻,怎么又是茶。
丁主任走后,何书记黑着脸没说话,和小五一起骑车回了村部。
刚来到村部,看到王飞龙在村里等着了。王飞龙年轻时候是个街溜子,他还有个弟弟叫王飞虎,兄弟俩经常带着一帮人,吆五喝六的,把周围村的一个个小混混团伙都打怕了打服了,用现在扫黑除恶的话来讲,妥妥的村霸无疑了。现在人到中年,王飞龙早已经收了性子,在家搞起了果木种植和螃蟹养殖。
“哎呦,何书记,等你等到现在,您可来了。”王飞龙赶紧上前去递上一支烟。
“大龙啊,你等我干啥?你那保险村里早就报上去了啊。”何书记接过烟问道。
“何书记,保险是报上去了,那理赔的事啥时候下来啊,你看今年洪水,咱可受了大灾喽,这个理赔还迟迟不下来。”... ...
村里这样的事太多了,一开始小五还好奇听听,现在的他只关心自己工作任务能不能完成。他默默回到位子上,手上整理了扶贫数据,脑子里一直在想何书记茶叶的事儿。
“何书记,您看您这茶叶,又混又黑,你试试俺家茶山上种的。”
小五一惊,茶叶,又是茶叶,看着王飞龙连忙把老何的茶水到了,从他自己的包里掏出一袋子茶叶,给老何重新沏了一杯茶。
看着这殷勤的身影,小五心里可把这大龙恨透了,这就叫哪壶不开提哪壶,一壶接着一壶提,大龙大龙你可是真不顶隆。
后面何书记和大龙说着笑着走了,小五也没心思在意,只是觉得自己的工作没做好,感觉对不住既是领导者,也是长者的何书记,让他在各种场合丢脸了。
村主任老邢看到小五这么心不在焉,拍了他一巴掌,说道,你小子脸色这么差咋地了,到点了还回去吃饭。如果何书记给人的感觉就是雷利风行但又不失细致认真,那邢主任就是仗义豪爽又不乏睿智精干。
小五把今天何书记的茶被三次评论的情况说给性主任听了,并表示自责。邢主任一听,略微思索,笑道:“这种事哪怪你,评茶而已,老何没带杯子去也可能被评论其他东西。”
小五不解地看着邢主任。邢主任点了根烟,搬了张椅子坐了下来。“今天,我老邢就好好给你们这些刚出校门的大学生上上课。”
吴总评论这个茶,很大一方面出于开玩笑,还有就是吴总想显示下自己虽然书念的不多,干老板却不是暴发户,也有文化、也有底蕴、也很高雅,爱喝茶、能懂茶,所以把苦丁茶的功效说的头头是道。但是吴总开玩笑也好,真不懂也罢,把家乡的开河茶认成苦丁茶,证明他还是不了解开河茶,开河茶泡两开都很清香,很纯净,到后面越泡就越浑浊了。这就是妄评,咱们村子就很大了,村上有镇、有县、有市,有省,有国,国外还有国家,世界大着呢,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什么鸟人都可能出现,知道的越多才知道越难以触碰到知识的边界,学海无涯,越学越无涯,越不学四周都是岸。要知道,不是黑点儿混点儿的都是苦丁茶。
丁主任评论这个茶,估计是出于比较竞争的心理吧,我们开河茶还有他们的草桥茶,都是扶贫产品,而且最近都在搞网上直播,她看到开河茶这么浑浊了,提出来就是想压我们一头,说不定下次网络直播他还会把这个事拿出来说。所以这个评论不单单是指茶,已经是村与村之间产业发展的竞争了。所以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人的地方就有竞争,你与世无争、自己花开,但是周围人可不这么认为,一旦你够香、够艳,吸引的蜜蜂蝴蝶多了,自然会影响到其他人利益,自然会有人辣手摧花。
大龙评论这个茶,就简单了,找老何办事,先说老何的茶不好,再借机换茶叶,然后留下自己的茶叶。虽然那茶叶也是自家种的,不值几个钱,但何尝不是一种利益输送。你想,寡寡的他直接给老何一袋子茶叶?那也太尴尬、太明显了,只好在老何杯子里的茶上作文章,欲扬先抑,踩一头抬一头,送礼送得这么自然、妥当,这以前的二溜子现在可有两把刷子了。
听完邢主任的话,小五顿时觉得世界太不单纯了,一张白纸上,似乎被老邢轻轻地画了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