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顾清婉楚峥
简介:被侯府寻回时,我已替亡夫镇守边关二十载。
入府那天,未来得及拜见生身父母,便听见嫡亲兄长与那位占了我身份的假千金言笑晏晏:
「一个死了男人的边关糙妇,何必如此大张旗鼓?听闻她还带了个拖油瓶,也不知是跟哪个泥腿子生的贱种,别污了咱们侯府的地。」
「哥哥别这么说,姐姐她……到底也是侯府血脉。」
边关糙妇?
贱种?
是指手握二十万重兵,连皇帝都要礼让三分的我?
还是指我那十五岁便阵前斩将,被封为少年将军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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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知道自己是忠勇侯府被抱错的嫡女时,我已经四十岁。
来人自称是忠勇侯府的管家,找到我时,我正穿着一身布衣,在院里擦拭亡夫留下的长枪。
枪身玄铁所铸,沉重冰冷,一如我过去二十年的人生。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是捡来的。
养父母从未掩饰过这一点,干不完的活,挨不完的骂。
还有弟弟妹妹们鄙夷的眼神,都像冬日里的冰碴子,细细碎碎地扎在心上。
十五岁那年,他们要把我卖给村里的鳏夫换一头牛。
我揣着几个冷硬的窝头,连夜跑了。
从南跑到北,一路流离,差点饿死在边关的风沙里。
是我的亡夫分了我半份干粮,又把我捡回了军营。
我没有自己的名字,他便为我取名楚峥。
还教会我读书写字,教我排兵布阵。
我们一起在北疆的风沙里扎根,生儿育女,把家安在了边关的黄土之上。
他战死后,我接过了他的帅印,也接过了他守护家国的责任。
如今儿子也长成了他父亲那样的英雄,十五岁便阵前斩将,被圣上亲自嘉奖,常年驻守北疆。
所以,当四十岁的我知道自己是忠勇侯府嫡女时,心里并没有多少波澜。
那点对亲情的渴求,早就在几十年的风霜雨雪里磨平了。
对我而言,忠勇侯府,只是一个陌生的名词。
若不是圣上听闻此事,特意准了我的假,又言及父母年迈,思女心切,我或许根本不会踏上回京的路。
儿媳青鸢不放心我,执意要陪我回来。
她说:
「夫君事务繁忙脱不开身,我自然要陪着母亲回去看一眼。」
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性子像极了北疆的烈马,爱憎分明。
我并未告诉侯府来人我的真实身份,只说自己是边关一个寻常的寡妇。
他们看我的眼神,便带了些恰到好处的怜悯与疏离。
侯府的马车行得又快又稳,不像边关的军车,每一下颠簸都像是要散架。
可我坐在里面,却觉得比在军中还要憋闷。
青鸢握着我的手,掌心温暖干燥,她轻声说:
「母亲,您别怕。」
我笑了笑,拍拍她的手背。
怕?
执掌二十万大军,与鞑靼王在阵前对峙,我都不曾怕过。
如今不过是见几个血缘上的亲人,有什么好怕的。
2\.
马车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了府邸的侧面,从一扇不起眼的角门停下。
领路的老嬷嬷一脸歉意,嘴上说着:
「夫人一路辛苦,只是……今日府中有客,走正门多有不便,还请姑娘体谅。」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
青鸢的脸色却沉了下来,扶着我的胳膊,力道重了几分。
我安抚地看了她一眼。
无妨。
对我而言,走正门还是侧门,并无区别。
穿过一条栽着海棠的夹道,前面就是前厅。
还未走近,里面便传来说话声,男人的声音清朗,却带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慢。
「一个死了男人的边关糙妇,何必如此大张旗鼓?听闻她还带了个拖油瓶,也不知是跟哪个泥腿子生的贱种,别污了咱们侯府的地。」
我脚步一顿。
紧接着,一道温温柔柔的女声响了起来,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嗔怪。
「哥哥别这么说,姐姐她……到底也是侯府血脉。」
领路的嬷嬷脸色尴尬,匆忙打起帘子,低声道:
「夫人,请吧。」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寒意,抬步走了进去。
厅堂里暖如阳春,熏香袅袅。
上首紫檀木椅上,坐着一位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眉眼间与我有几分的相似,想必就是我的亲生兄长,顾子轩。
他身侧,是一位珠翠环绕的华服妇人。
她保养得极好,看起来不过三十许,容貌秀丽,气质温婉。
想必,她就是那位占了我身份二十年,如今已是三皇子妃的假千金,顾清婉。
她唇角挂着一抹温婉笑意,眼底却是一片审视的清冷。
在她旁边,还站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衣饰华贵,梳着时兴的飞仙髻。
少女的眉眼像极了顾清婉,只是那份审视更加不加掩饰。
目光在我洗得发白的布衣和青鸢朴素的裙钗上打了个转,嘴角便撇出一抹轻蔑。
我这一身,确实与这满室的富贵格格不入。
赶路方便,我只穿了件寻常的青布长衫,洗得微微泛白,却干净挺括。
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在脑后,脸上是北疆风沙刻下的印记,手掌也因常年握枪而生着薄茧。
厅堂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只剩下熏香安静地燃烧。
最终,还是顾清婉先开了口。
她站起身,莲步轻移,脸上那抹温婉的笑意加深了几分,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僵硬从未存在。「姐姐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她走到我面前,姿态亲热地想来挽我的胳膊。
我侧了侧身,避开了她的触碰。
顾清婉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又被完美的笑容覆盖。
她收回手,拢在袖中,柔声说道:
「瞧我,都忘了姐姐刚回来,定然是累了。父亲母亲今日一早便被圣上召进宫中,恐怕要晚些才能回来。他们若是知道姐姐平安到了,不知该多高兴呢。」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
「姐姐在边关多年,想必吃了不少苦。京城不比边关,往后若有什么不习惯的,或是不懂的规矩,只管来问我便是。我们姐妹之间,不必客气。」
3\.
话语温柔,字字句句却像棉花里藏着的针,不动声色地提醒着我的身份。
她身后的少女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声音清脆,却带着一股子被宠坏的娇纵:
「母亲,您跟她说这么多做什么?她听得懂吗?」
顾清婉立刻回头,轻声呵斥:
「嘉宁,不许胡说!快向你姨母道歉。」
那名叫嘉宁的少女,闻言只是不情不愿地嘟了嘟嘴,看向我的眼神里,鄙夷更甚。
厅堂里的气氛,因为这句童言无忌的冒犯,变得更加微妙。
这时,一直沉默的顾子轩终于开口。
「一路奔波,想必也累了。我已经让下人收拾好了院子,你先跟青鸢姑娘去休息吧。」
「明日父亲母亲从宫里回来,再为你设宴接风。」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
「方才……方才是我失言,你别放在心上。还有清婉,她自小在府中长大,是父亲母亲的掌上明珠,也是我的亲妹妹。」
「当年被调换之事,她毫不知情,论起来,她也是个无辜的受害者。你既已回府,便是一家人,我不希望你因此记恨她。」
我听着顾子轩的话,心头一片冷寂,想起来时路上听到的只言片语。
当年抱错之事,并非什么阴差阳错的意外。
顾清婉的生母,不过是我侯夫人身边一个陪嫁的丫鬟。
因着心中那点见不得光的嫉妒,便趁着生产的混乱,将刚出生的我与她的女儿调了包,随后把我扔在了荒郊野外,任我自生自灭。
若非她前阵子病入膏肓,心有不安,将这桩尘封了四十年的旧事吐露出来,我或许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我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顾子轩那张写满不耐与施舍的脸上。
「兄长说她无辜。」我的声音很淡,没什么温度。
「可她占了我的身份,享了我的福禄,成了这桩恶事里唯一的受益者。既是受益者,便算不得全然的无辜。」
厅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顾清婉那张温婉的脸上,笑容也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我懒得看他们如何粉饰太平,只觉得这满室的暖香熏得我头疼。
「我累了。」我转向一旁脸色尴尬的嬷嬷,「劳烦带我去歇息吧。」
说完,我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便走。
身后,顾子轩压抑着怒气的声音传来:
「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脚步未停。
我的态度,取决于他们是什么货色。
嬷嬷领着我们穿过几条回廊,到了一处僻静的院落。
院子不大,收拾得倒也雅致,屋里的陈设一应俱全。
「姑娘,这便是您的住处。」
嬷嬷脸上堆着笑,却不敢看我的眼睛。
「您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下人。」
我点点头,她便如蒙大赦般退下了。
青鸾扶着我坐下,伸手摸了摸那光洁如镜的桌面,又看了看绣着繁复花样的锦被,撇了撇嘴:「母亲,这地方看着好,却冷冰冰的,还没咱们在关外的土炕暖和。」
这一夜,我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全是北疆的风沙,是亡夫临终前紧握着我的手,是儿子第一次上战场时那张故作镇定的稚嫩脸庞。
京城的富贵,于我而言,不过是一场华丽却憋闷的梦。
4\.
第二日一早,我终于见到了我的亲生父母。
他们与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父亲顾威穿着一身暗色常服,身形高大。
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英武,只是两鬓已染上风霜,神情严肃,目光中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审视。
母亲林氏则保养得极好,她穿着一件绛紫色的褙子,身形纤弱,眉眼与我有七分相似。
看到我的瞬间,她的眼圈立刻就红了,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还是顾威先开了口,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刻意的缓和:
「你……回来了。」
我看着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林氏终于忍不住,快步走上前来,颤抖着手想要触碰我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仿佛怕我是个一碰就碎的幻影。
「我的儿……」
她终于哭出了声,泪水打湿了手中的丝帕。
「是母亲对不住你,让你在外面受了这么多年的苦。听闻……听闻你已经嫁人,只是夫婿……唉。」
她哽咽着,话语里满是心疼。
「年纪轻轻就守了寡,这日子该有多难熬。是爹娘没用,没能早点找到你。」
我静静地听着,心中毫无波澜。
这些迟到了四十年的关怀,听起来就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墙,再真切的情感也透不过来。
顾威叹了口气,走上前来,拍了拍林氏的肩膀,示意她平复情绪。
他看向我,目光复杂。
「孩子,你受苦了。」
他沉声说道。
「当年之事,我们定会彻查,给你一个公道。」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只是……眼下有一桩难事,还需你体谅。」
我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清婉……她如今是三皇子的正妃。」
顾威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仿佛怕被旁人听见。
「皇室的颜面,侯府的声誉,都系于此事。若将当年调换的真相公之于众,不仅清婉的皇子妃之位不保,整个侯府,乃至三皇子,都会沦为京城的笑柄,圣上那边,也不好交代。」
5\.
我心下了然。
绕了这么大一圈,这才是他们真正的顾虑。
一个流落在外四十年的亲生女儿,和一个能为家族带来荣耀与助力的皇子妃。
这道选择题,对他们来说,答案显而易见。
林氏也止住了哭声,她拉着我的手:
「我的儿,委屈你了。但你放心,我们一定会补偿你的。你要什么,金银、田产、铺子……只要我们给得起的,都给你。往后,你就安心在府里住下。」
「是啊。」
顾威立刻接话。
「我们会为你寻一门好亲事,让你后半生衣食无忧。你的……你的那个孩子,我们也可以为他在京中谋个不错的差事。这一切,我们都会私下里为你办妥。」
我垂下眼帘,看着林氏那双紧抓着我的手。
那双手保养得宜,指甲修剪得圆润光滑,与我这双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放在一起,不像是母女,倒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直站在我身后的青鸾,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
「侯爷和夫人,真是叫我们这些边关来的人开了眼界。」
青鸾抬头,唇角挂着一抹讥诮的弧度。
「原来在京城,亲生女儿的半生苦楚,是可以明码标价的,这份疼爱,可真是深重如山,叫人感动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顾威和林氏瞬间僵硬的脸,语气变得更冷了。
「原来血脉亲情还比不过侯府脸面。这笔账,侯爷算得可真清楚。想来,这便是京城里的大户人家的行事准则吧?我们这些边关糙人,确实是不太懂。」
院里一片死寂。
顾威的脸色阴沉,林氏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正当这尴尬的气氛凝滞如冰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插了进来。
「放肆!」
顾子轩他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眼睛里淬着冰冷的怒火。
他看都未看我一眼,径直指着青鸾,厉声呵斥: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置喙侯府之事?来人,给我掌嘴!让她知道知道什么是规矩!」
他话说得轻飘飘,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喙的威严。
几个膀大腰圆的仆妇立刻围了上来,面露凶光。
我往前站了一步,挡在青鸾身前。
「她是我儿媳。」
顾子轩愣了一下,随即怒气更盛:
「你儿媳又如何?一个没规矩的丫头,就该好好教训!我身为你侯府世子,替你管教一下,难道还有错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我楚峥自认从未受过侯府一天的养育,吃过侯府一粒米。我的儿媳,我自会管教,就不劳兄长费心了。」
我淡淡开口,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
「你!」
顾子轩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最终,还是顾威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子轩!胡闹什么!」
他沉声呵斥,声音却不轻不重,听不出多少真正的怒意。
「峥儿刚回来,你这是做的什么兄长的样子!还不快给你妹妹和……和她的家人道歉!」
林氏也连忙附和,拉了拉顾子轩的衣袖,低声道:
「是啊,轩儿,都是一家人,别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这两句呵斥,轻飘飘的,倒更像是为了圆场而不得不说的场面话。
6\.
之后到了饭点,下人来请,我们几个人便移步到了花厅。
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圆桌,山珍海味摆了满满一桌。
顾威和林氏坐在主位,我和顾子轩分坐两侧,顾清婉和她的女儿嘉宁坐在林氏下手,青鸾则紧挨着我。
席间,顾清婉不停地为我布菜,仿佛我们真是失散多年、感情深厚的亲姐妹。
与她的热情相反,嘉宁从落座开始,就没给过我们一个好脸色。
青鸾拿起银箸时,许是用惯了军中粗重的木筷,稍稍有些不习惯。
嘉宁便立刻撇了撇嘴,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嗤笑,声音里满是不屑。
「乡下来的就是乡下来的,连筷子都不会用。」
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饭桌上,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顾清婉只是嗔怪的看了一眼女儿,不轻不重的训斥道:
「嘉宁,怎么说话呢?快跟你姨母道歉。」
嘉宁不情不愿地嘟了嘟嘴,连个眼神都懒得给我。
倒是林氏,大约是觉得面子上过不去,蹙着眉头发了话:
「嘉宁!越发没规矩了!你姨母和青鸾姑娘是客,怎可如此无礼?」
她顿了顿,又意有所指地看向顾清婉。
「再过不久你就要议亲了,这般举止,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我们侯府家教不严?」
这话看似在教训外孙女,实则是在敲打顾清婉。
顾清婉的脸色微微一白,连忙陪着笑脸:
「母亲说的是,是清婉管教不严,回去我一定好好说说她。」
林氏这番话,看似在为我出头,可话里话外,在意的还是嘉宁的名声和侯府的脸面。
席间的气氛,因为这番小小的插曲,又变得沉闷起来。
顾子轩为了缓和气氛,笑着看向嘉宁,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的宠溺:
「我们嘉宁都这么大了,转眼就要议亲了。说来听听,可有心仪的儿郎了?」
提到这个,嘉宁娇羞地看了她母亲一眼,没说话。
顾清婉则是一脸与有荣焉的骄傲,她掩着唇,笑得眉眼弯弯,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炫耀:
「她呀,眼光高着呢。寻常的公子哥儿,哪里入得了她的眼。」
她顿了顿,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清楚。
「她心里早就有人了。那可是十五岁便阵前斩将,镇守北疆,战功赫赫的裴少衔。」
我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桌上的人,包括顾威和顾子轩,脸上都露出了赞许的神色。
「哦?竟是裴将军?」
顾威捋了捋胡须,眼中也带了笑意。
「那确实是人中龙凤,少年英才,与我们嘉宁倒是良配。」
嘉宁被夸得脸颊绯红,她抬起下巴,像一只骄傲的孔雀,语气里满是志在必得的炫耀:
「那是自然。少衔哥哥与我一直都有书信往来,我们……我们早就私下定情了。」
「他还说,等他这次回京述职,便会亲自登门,向父亲提亲,风风光光地娶我过门。」
7\.
我将茶杯放回桌上。
我的儿子裴少衔,是我一手带大的。
他十五岁上战场,见惯了生死,心性比同龄人要沉稳得多。
会与嘉宁这种被宠坏的娇小姐私定终身?
还书信往来?
可看嘉宁的神色,那份娇羞与志在必得揉杂在一起,又不似作伪。
我下意识地侧头看向青鸾。
她正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着嘴角,神色淡然得仿佛在听别人家的闲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青鸾与少衔一同长大,青梅竹马,情比金坚。
若少衔真做出这等事,以青鸾的性子,此刻掀的就不是桌子,而是整个忠勇侯府了。
想通了这一点,我便再懒得看嘉宁那张自鸣得意的脸,只觉得这出戏唱得实在拙劣。
这顿接风宴,就在这样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
用完膳后,众人各自散去。
我正欲同青鸾回闻玉阁,顾清婉却莲步轻移,叫住了我。
「姐姐,可否借一步说话?」
她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婉,只是眼底没了席间的热络。
我示意青鸾先回去,跟着她走到了花厅外的一处抄手游廊下。
四下无人,晚风带着花木的湿气,有些凉。
顾清婉脸上的那层温婉和善的面具,像是被风吹走了一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站定,侧过身看我,下巴微微抬起,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诮与轻蔑。
「楚峥。」她连「姐姐」也懒得再叫。
「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回了侯府,但你最好认清自己的身份。」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毒的针,又尖又冷。
「一个死了男人的边关糙妇,还带着个不知所谓的儿媳,能被侯府接纳,已经是天大的恩赐。父亲母亲给你几分脸面,你就该老老实实地接着。」
她走近一步,身上的熏香气味浓得呛人。
「别以为你回来,就能肖想那些不该属于你的东西。」
她目光如刀,在我身上刮过。
「侯府嫡女的身份是我的,三皇子妃的位置是我的,就连嘉宁看上的少年将军,未来也只会是我们顾家的助力。这些,你一样也别想碰。」
我看着她那张因嫉恨而微微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说完了?」我淡淡地问。
她似乎没料到我会是这种反应,愣了一下。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
「你放心,你拥有的这些东西,我不稀罕。无论是侯府嫡女的身份,还是三皇子妃的头衔,你攥紧了便是,没人跟你抢。」
我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精心描绘的眉眼上,语气轻得像一阵风。
「至于你没有的,你也别想了。这辈子,下辈子,你都得不到。」
我说完,不再看她瞬间变得铁青的脸色,转身就走。
回到屋中,青鸾已经为我备好了热水。
「母亲,她与您说什么了?」
「无非是些警告的话。」
我将手浸入温热的水中,驱散了廊下的寒意。
青鸾冷笑一声:
「她倒是真把自己当根葱了。也不想想,若不是您,她如今还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为人奴婢呢。」
8\.
接下来的几天,我没有再出过院子。
我大致摸清了这侯府的脉络。
父亲顾威是个极重脸面与利益的人,母亲林氏懦弱且拎不清,一味地偏袒着那个占了她女儿半生荣光的假货。
兄长顾子轩眼高于顶,自私凉薄。
而顾清婉,则是一切矛盾的中心。
这个家,从根子上就已经烂了。
第五日清晨,我收拾好本就不多的行囊,带着青鸾,去向前院的父母辞行。
听闻我要走,顾威和林氏的脸上写满了震惊。
「走?你要去哪儿?」
林氏率先开了口,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才刚回来,我们一家人还没好好聚一聚,怎么就要走?」
「是啊。」
顾威也皱起了眉头,语气里带着不悦。
「你一个妇道人家,带着儿媳,不在家里待着,要跑到哪里去?像什么样子!」
我尚未开口,一旁的顾清婉便幽幽地叹了口气,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哀婉。
「姐姐,可是因为我?若是因为我占了你的身份,让你心里不痛快?父亲母亲盼了你这么多年,你若就这么走了,他们该多伤心啊。」
她这话说得,好像我是一个恶人般。
果然,她话音一落,顾威的脸色便彻底沉了下来。
他一拍桌子,厉声指责我:
「你看看你!清婉如此懂事,处处为你着想,你却这般小肚鸡肠!她也是无辜的,当年之事又不是她的错!你就不能大度一点吗?我们侯府怎么会养出你这样心胸狭隘的女儿!」
就连一直拉着我的林氏,也松开了手,脸上写满了不赞同。
「峥儿,你怎么能这么想你妹妹呢?她从小就善良,断不会有坏心思的。一家人,和和气气的不好吗?」
「哦?」
我慢悠悠地开了口。
「原来侯府的待客之道,便是强买强卖。客人想走,主人家非但不送,还要先给人扣上一顶小肚鸡肠的帽子。这番家教,当真是……别开生面。」
我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
「至于大度?」
我轻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一个被扔在外头自生自灭四十年的女儿,如今要对一个鸠占鹊巢的贼人笑脸相迎,还要夸她懂事善良。侯爷,这不叫大度,这叫脑子有病。」
「你……你这个逆女!」
顾威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手都在哆嗦。
「不知好歹!我们好心收留你,给你荣华富贵,你竟如此忤逆不孝!」
「收留?」
我重复着这个词,觉得荒谬至极。
「侯爷怕是忘了,这里本就该是我的家。我不是来投奔的,只是回来看一眼。如今看完了,自然该走了。」
我不再理会他们的怒火与难堪,转身对青鸾道:
「我们走。」
青鸾早就等得不耐烦了,闻言立刻上前来扶住我。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顾子轩压抑不住的嘲讽:
「走了好,省得污了咱们侯府的地!一个边关来的粗鄙妇人,还真当自己是凤凰了?别到时候在外面活不下去,又哭着回来摇尾乞怜!」
我脚步未停。
夏虫不可语冰。
与他们多说一句,都是浪费口舌。
9\.
从侯府出来,我没有片刻停留,直接递了牌子,乘马车入了宫。
皇上早已在御书房等我。
他年过半百,精神却依旧矍铄,见我进来,便屏退了左右,赐了座。
「爱卿回来了。」
他放下手中的朱笔,语气温和。
「朕听闻你已认祖归宗,如何?家中可还习惯?」
我端起内侍奉上的热茶,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在侯府那点子不快,仿佛也被这氤氲的茶气冲散了。
「托陛下洪福,臣见识了一出好戏。」
我挑挑拣拣地,将这几日的见闻当成一出京城新戏,说给了皇帝听。
皇帝听到后来,忍不住抚掌大笑起来,眼角都笑出了细纹。
「有趣,真是有趣!」
他摇着头,感叹道。
「朕还以为忠勇侯是个明白人,没想到竟糊涂至此。竟将你这尊大佛往外推,这笔买卖,亏到家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皇上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他端起茶杯,轻轻摩挲着杯壁,状似无意地提起:
「说起来,老三如今年纪也不小了。」
提到这位三皇子,皇上的脸色明显沉了几分。
「朕原以为,老三娶了忠勇侯府的女儿,背后有了顾家支持,行事能稳重些,也能收敛些心性。」
他低声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压抑的失望。
「可近来,他在朝中私下结交官员,又在江南插手盐运,小动作不断。朕看,他不是想沉稳,是翅膀硬了,觉得朕老了。」
话语虽轻,分量却重如泰山。
帝王家事,从来都与国事相连。
三皇子的不安分,显然已经触碰到了皇上的底线。
而顾家,作为三皇子的姻亲,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不言而喻。
我垂下眼帘,沉声劝慰:
「陛下正值盛年,春秋鼎盛。三皇子行事难免急躁,或许只是一时糊涂,还望陛下保重龙体。」
皇上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最终只是摆了摆手:
「罢了,不提这些烦心事。你既不愿住在侯府,朕在京中也赐了你府邸,就在朱雀街,你直接过去便好。至于少衔……这小子也该回来了。」
10\.
从宫里出来,天色已经擦黑。
我没再回侯府,径直去了皇上所赐的将军府。
青鸾指挥着下人安顿好一切,我则在书房里铺开了纸。
对着灯火,我提笔给那个远在北疆的混小子写信。
信里,我没有提侯府的糟心事,只旁敲侧击地问他,在京中可有什么相熟的故人,又是否认识忠勇侯府的外孙女,嘉宁郡主。
最后,我重重地写道。
男子汉大丈夫,当一言九鼎,切不可因一时糊涂,做出背信弃义、辜负良人之事。
我没问他是不是真的,因为我知道不可能。
我只是想看看,这小子会如何作答。
将信交给加急的驿传,我便没再管。
不过短短五日,北疆的回信便八百里加急送了回来。
信封拆开,里面是厚厚的一沓纸。
那小子龙飞凤舞的字迹扑面而来,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天大的委屈。
「母亲!您明鉴!儿子比窦娥还冤!嘉宁是哪家地里的葱?是圆是扁?儿子连她一根头发丝都没见过!」
「什么书信传情,私定终身,这简直是无稽之谈!造谣!这是对我名誉赤裸裸的造谣!」
「我裴少衔,生是青鸾的人,死是青鸾的鬼!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的亲亲夫人只有青鸾一个!」
「我的心,我的人,我攒下的所有俸禄,全都是我们家青鸾的!谁也别想抢!若有半句虚言,就让我出门被马粪绊倒,喝水被呛死,上阵被敌军的箭射成刺猬!」
前面整整三页纸,全是这小子赌咒发誓、表明忠心的话,肉麻得我几乎看不下去。
那架势,仿佛生怕我相信了外面的谣言,回去就要拆散他们似的。
看着那些幼稚又赤诚的誓言,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把信递给一旁的青鸾。
她起初还板着脸,看到后面,脸颊却一点点红了起来,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信的末尾,裴少衔才提了一句正事。
「母亲您别气,也别信那些有的没的。等过几日,边防事宜交接完毕,儿子便动身回京。到时候,我亲自去跟您解释。还有,敢造我谣的人,儿子一个都不会放过。」
11\.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得颇为清净。
每日在府中练练枪法,看看兵书,或是和青鸾在后院里侍弄那些半死不活的花草,倒也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