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为君饮

我存仙酒为君饮,饮在太平无事时。

子弟筵前聆醉语,羡翁平生有故知!


夜近更深,微凉夜色将我从睡梦中轻柔唤醒,惺忪朦胧中看到对面星星点点的灯火,竟有一种咫尺天涯的感觉。


略微酸麻的手臂,微微发力抬起,从儿子的小脑瓜里抽出。蜷缩着的嫩嫩小脚柔柔地踢在爸爸的大腿上,那“嗡嗡”的呼吸声是深夜里最抚人心的悠扬旋律,怀里满是爱怜抱着的仿佛一只冬眠的小动物,忍不住去揉抚,忍不住去亲吻……


熟睡的躯体一旦运转,就像发动的机器一样一发不可收拾。敏锐的大脑就会闪现出许许多多过去、现在,乃至将来的画面,那种如梦似幻又情真意切的感受,让人既遗憾又期盼。


打开床前的台灯,环视四周,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小小的屋内竟然全是我的“珍藏杰作”,琳琅满目、端庄奢华、宝光熠熠、五彩争辉,“名锋”佳酿杂然而陈,尤其是那规格不一、酒质不一、年份不一、题材不一、色彩不一、价值不一的“统一”茅台酒,灯光掩映下不由得让人为之目眩神迷,醉倒襟怀,仿佛拥有了世间最称心如意的一切,又仿佛大梦一场什么也未拥有。一时悲喜交加,一时激昂慷慨,遂写下开篇的诗句,情难自禁淌下两行热泪,畅想多年后的某一天:


华灯温煦的筵席之上,打开我耗尽整个青春换来的绝世佳酿,颇有“拼将一死酬知己,致令千秋仰义名”的肝胆豪迈,与我生平至交好友,怜我知音一一推杯把盏,尊享人间欢愉。更有儿孙环侍筵前,默然伫立,恭敬地聆听着席间长者微醺过后的肺腑良言,深感我辈白首相交、金石相契,心中莫不歆羡慨叹自家长者——人生在世,得与我交,实是今生第一痛快之事,何其幸也!


“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夤夜清醒之言绝非酒后狂抒,我本端庄智广,自矜自持者,安敢轻浮人前,与人话柄,贻人口实 。世俗庸人凡眸肉眼,世间万事万物所窥者不过流于表面,只能得见那字里行间的“狂枭”,却难以得见那桩桩件件的“实干”,不过话又说回来,情皆私事,又何足为外人道哉,我一生行事“与人方便”,得到我“方便”的人,倘若有心,自然知之,存之于心,伺机而溢;倘若无心却也无妨,大丈夫为人处世,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无非我的“方便之门”再不专为此辈所设,“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滥好人”等同于“自恶”,我素知自爱,余生未肯为薄凉负义者施点滴雨露之恩。


长夜难明,孤寒漫漫,思绪万千自知绝难顷刻入梦,孤坐冥思岂不亵渎这彻夜澄明,于是索性轻移孤灯,起身披上睡衣,落座桌前,翻起佛经静览。许过良久,眼睛盯着经文,思绪如坠虚空,我仿佛来到了未来的某一天,在一桌极为丰盛的筵席上,有我的父母双亲、有我的二爸、舅舅、干爹等一众长者,坐在巨大圆桌最上首的是刘叔和钟老师,钟老师一旁是邱老恩师,恩师虽然容颜未改,但往日花白银发竟以“暮之成雪”,亮如白昼。


我心中暗自纳罕,数月不见恩师何以发白如斯,但见厅堂一侧偌大的一个“寿”字展架,模糊间只觑见“丙午年刘丽东XX生辰”几行小字,“噫!今天就是刘叔六十寿辰了吗?我日夜盼望此日,记得何其分明,明明应该是公历11月21日,距今还有101天……”


踌躇间,一个高俊青年突然拍拍我的臂膀,用极其受用的腔调喊道:“二爸,我爸爸喊你过去拜寿耶。”猝不及防,我扭头一看,记不清又认不真,但其形神分明故人之姿,我正欲言,又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大厅响亮地回荡着:“刘叔,我们一家人祝您八十大寿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我心中一凛,难以置信,几乎失声叫喊出来,此时才看清楚祝寿者乃是阿土,他端起酒杯面朝刘叔,一样的笑容却骤然苍老了许多,一股晶莹的液体在眼眶中不停转动,猛然间他撇过头来,对着我喊道:“耶,浩哥过来一起,站起干啥子耶!把我两兄弟的心意提过来噻,该你发言了耶……”


此时我已顾不得是真是幻,是真是假,是梦还是真正的遥远未来,我一把揩掉泪水,不知何时手里已经多了两瓶酒,一本我片刻之前还在阅览的经书,我走上前去,却始终走不到尽头,刘叔的面貌我也无法看得清楚,青年的胥千屹一把递给我一个话筒,把我连拉带扶请到舞台中央,突然……站在上面的那一刻,我看清楚了舞台之下所有人的面庞。


刘叔、钟老师、父亲、母亲、姑姑、舅妈、干妈、阿土、吕凡、罗冬、阿伟、老曾……甚至还有早已仙逝多年的爷爷、奶奶、外公……


我拿着话筒,嘴唇不住颤抖,鼻子酸涩难忍,喉咙发不出声音,刘叔猛然站起身来为我鼓掌,接着掌声一阵连着一阵,我突然放下手中的两瓶美酒,只捧着那一本厚厚的极有可能是我亲手颠倒日夜,虔诚恭录的经文,对着所有人说:“也许我来自过去,也许我来自遥远,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站在这里,但我突然仿佛又知道了。我勤勤恳恳、真实不虚读写了十几年经文,命存则经续!”


“诚然,众议知之我绝非一个头脑笨拙,随波逐流之人,我肯花一辈子的时间去做一件事,它必定不是无益之事。‘宗教’往往和‘信仰’紧密联系在一起,密不可分。我记得刘叔说过,友人说过——‘我不信这些’,但我今天冥冥之中能够站在这里,我想说的是,譬如一颗野花野草,生长在宇宙之间,它自带某一种功能,只是你尚未咀嚼又或无须咀嚼,所以你可以只是把它视作一株毫不起眼的野花野草,甚至贱之踏之,斥之辱之。倘若有一天又或有一人,身患沉疴,忧思成疾,也许这一株野花野草的成分恰能化解乖戾,它就成了这个时间里的这个人又或这群人的灵芝仙药……‘世俗的’和‘精神的’对于业障未消的所有世人同等重要,难分轩轾。此间这两瓶酒固然甘醇无匹,但我这一袭长长经卷,无上微妙、字字真言,今为贤翁所书,惟愿千般如意,万世功德悉数归于寿星,愿他老人家一生平安顺遂,他日莲华会上你我叔侄聚首,方晓此间极乐真实不虚!!!”


“譬如一灯,燃百千灯,冥者皆明,明终不尽”,须臾破晓,朝霞如媚,四肢百骸虽一夜未眠而精气神足,辄以清水沃面,更是气爽神清。如此再观满屋酒器,顿失华彩,朽木废铁,锈迹斑斑。忽觉爱慕奢侈,物欲贪婪,终究不过虚空梦一场,昙花一瞬,何足道哉。朝阳绚彩夺目刺破云层的光芒,肆意吻着我的脸庞,我只静静地回忆着幻境中未来的一张张陌生而又熟悉面孔,想抓住、想挽留、想要更加珍惜……


突然,就那么一刻,记事起的二十年来,我第一次深刻意识到在自己内心深处是那么那么地顾念父亲,顾念那个“终有千般不是”,性情方正拙劣的父亲。没错,我很想他!我无法计算他的存在曾带给我的悲伤痛苦,我更不敢想象如果某天失去他的泣血椎心。一个真正被人世间极致冰寒极致温暖淬炼过的人,此时此刻应该明白,唯有释怀得以保全,唯有珍惜得以升华。


八月二十七号中元节,父亲的生日本无论如何要驱车赶往父亲的所在,没有戏剧小说里温馨关切的口白,没有夸张的兴奋表情和肢体语言,有的只是“中国传统式父子”现实生活里的默默理解和淡淡浅言,和很多中国父与子一样,我们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模式,如若霎时改变,恐怕彼此都难以接受。


幸而有酒!幸而有酒!幸而有酒!


提一瓶美酒,携一路风尘,走一趟父亲走过的路。一个人也好,三两个人也罢,带着浓浓的情,看天空淡淡的云,酒不会因为人少而饮过量,酒更不会因为人多而滥如泥,酒还是那一瓶酒,以后每年农历七月十五都会有这样一瓶此生专为父亲开的酒。在纯而净,情而义的感情世界里,当然还要允许我在他人或辉煌或黯淡的历史卷轴中有我专门为其开酒的记载。日月苍天为鉴,它会永远烙印在山川流水,月落乌升的奥妙里,因为自然生灵总比人心的记忆真实悠长。


高山流水,固当倾尽以待;骨肉天伦,更不可付遥遥之期。物欲浮华终归博君一笑,唯有情义薪火,可以如灯传续,明明不尽。


太平为君饮,饮在两相知。

千里无遗恨,未嫌车马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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