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四日,周一。
老周今天哪也没去,坐了一整天。
面前摊着一本书的拍照版,三百多页,每一页都是手机拍的,光线不均,页角卷着,有的地方还有手指头挡住了一角。他要把这些照片转成Word格式,再把里面的内容重新整理一遍,一章一章地改成现在能用的东西。
书是十年前的,讲的是某个行业的操作规范。当年还算前沿,可现在打开一看,引用的法规有三分之二已经废止了,案例里的那些企业名字早就改了三四回,连那些被当作标准模板的合同条款,现在拿到法务面前看,处处都是过时的痕迹。十年前的东西,现在翻出来重新弄,等于把一栋房子拆了重新盖。
他先把照片传进转换软件,一张张地转成文字。识别率不算高,表格乱码了,页眉页脚跑到了正文中间,有些段落缺了一行,有些地方多出一句驴唇不对马嘴的话。他得逐页校对,把错的改过来、乱的理顺了、缺的补上去。
一章接着一章,像在淘沙。
改到第五页的时候他腰开始酸了,站起来走了两圈。回来看见电脑屏幕上那段话又多出了一大截乱码,又把那一段重新识别了一遍。改到中午,才弄完了前三章。老朱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没动,把正在改的那一段收尾了才站起来,往椅背上靠了一下,腰椎那儿发紧,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他扶着椅背慢慢直起身,站了几秒才走出去。
下午接着干。那些法规条文的编号已经变了,他一边查一边改,把旧条文替换成现行有效的版本。案例部分更麻烦,有些企业已经不存在了,他得从网上找到最新的判例来替换。像在做拼图,旧的那块拿掉了,新的那块得大小合适才能嵌进去。
到傍晚六点多,终于把全书都改完了。每一章重新排版,目录也重新生成了一遍。他按下保存键,看着对话框里那个绿色的进度条从零走到一百,最后跳出一个窗口:文档已保存。
他点开新生成的电子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页面干净,排版整齐,内容也更新了。乍一看就是一本新书。他看着屏幕上的封面和作者名——那名字不是他的,可这本书从里到外被他重做了一遍。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不是虚的那种累,是实实在在的、骨头缝里透着的那种。像在车间里干了一整天的活,手上有油、后背有汗、裤腿上有灰,可活干完了,东西摆在那儿了。他忽然有点理解以前那些代代相传的手艺人是什么感觉——这东西不是我的,可经过我的手,它变了,从旧的变成新的了,从碎的变成整的了。
老朱端了杯水进来,看他靠在椅子上发呆,问弄完了。他说弄完了,指了指屏幕。老朱凑过来看了一眼,说看着跟新的一样。老周笑了笑,说内容都是新的,封面还是旧的。老朱说那有啥,内容好就行了。
他坐在那里,望着屏幕上的电子书,心里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骄傲,也不是满足,像是手里攥着一块石头磨了一整天,磨出来一块还算圆润的东西,搁在手心里温温的。他摸了摸自己的肩膀,那儿还有点发僵。今天这一整天的活儿,比他跑十公里还累。
明天再翻一遍看看有没有漏的。今晚先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