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今天的活计做完了。”一个约摸八九岁的男孩扑闪着大眼轻声喊着,朝掌柜伸着手掌,强作笑脸讨要日钱。
掌柜看着他僵硬的笑容,揉了揉额头,摇头转身道:“且等着,看你做的活细不细。”
待得里外检看了一番,掌柜悠悠回了柜台,还是摇摇头,“本该昨日刷的马槽到今儿还没刷,只能给你一个铜板的日钱。”
“那怎么行?”男孩声调拔高就要急眼,被掌柜一个眼神一声“嗯”,轻轻压了回去。
“我的意思是,马厩里的马比好些客人还精贵,让贵客的爱驹用着不称心的马槽,那怎么行?我这就去刷。”男孩不好意思的挠着头,“又给这茬忙忘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刷到酉时将尽,男孩冲过最后一桶水,置了些草料,将桶和刷摆回,这才拖着身子回到大厅,掌了灯放上柜台一角,气鼓鼓的看着打着美鼾的掌柜,有气无力地比划了几下拳脚,复而催出最后的气力晃起掌柜的椅子靠,拉长低声嚷了起来:“掌柜的~,还我钱来~”
男孩嚷了足足五遍,声音这才传到掌柜耳朵根里。
本在做美梦的掌柜,吓得呲溜了一下口水,顺手拿手背揩了一把,回神方瞧见男孩那催命样,糟心道:“你个小破锣嗓,下次还这模样还这语调找我要日钱,老夫直接扫你出门。”
男孩诚恳的点了下头,扑闪着双眼捧伸双手。掌柜的假意在算盘上拨了几下,摸出三枚铜板,一枚一枚落在男孩手里。
“你可以滚了,今个再扰老夫好梦,草垛都没你睡的!”掌柜摆摆手。
“那个,掌柜的我打听个事……”男孩挠着头,“那个坐墙角喝酒的酒鬼叔叔,今天也没来吗?”
“还惦记着那个走路都晃悠的穷酒鬼教你本事?你怕不是信了说书匠的鬼话,什么百练玉筋,什么无怒威相,他个说书的要是认得准,早都算命批卦去了,那穷酒鬼要是上代剑圣,我还是当代潘安呢。省省心别梦想着混江湖啦,勤勤恳恳把待客之道学好,万一将来也当了掌柜呢?”掌柜是苦口婆心。
“谢谢老匹夫,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万一我混到退隐了,会考虑你的建议的。他应该还在土地庙那一块安身吧?”男孩刚想往外冲,被掌柜一把拎了回去。
“你怎么骂着人谢人呢?前门那是给客人走的,你有资格走吗?后门滚出去。”掌柜的甩手一指。
男孩点点头,开心的启了后门奔出去。
月光朗照,偶有微云,土地庙旁的树影从庙头婆娑到了庙尾,男孩静静跪在一个邋遢汉跟前,也不知跪了多久。
三更两刻的梆子敲过,邋遢汉揉着眼打着哈欠醒来。
男孩看他瞅向自己,俯身便拜:“酒剑侠叔叔,您收我为徒吧!我家人被贼子杀光了,我想报仇。”
邋遢汉轻哼了一声,转过身准备继续相会周公,没两息却又转回来,颤抖着右手欲伸不伸。
一小瓶启了封的酒摆在两人之间的地上,男孩看到邋遢汉转过来,只是不住的磕头。
邋遢汉的纠结,终被男孩反复抬起又落下的坚毅神情和两行长泪所拜服。
但好像是装着拜服——邋遢汉取了瓶盖封好,连瓶揣入了怀里,狡黠一笑:“谁骗你说我会武功的?这酒我欠下了,酒钱慢慢还你。”又转过去以手枕头,假意支男孩离去。
“上月十七,卯中暴雨,镇西外,乱葬岗。”男孩对着邋遢汉的后背字字敲心。
邋遢汉起身朝男孩盘坐,眼神凌厉,轻道:“既然你看到了,那你应该知道,我取你性命也是容易得很。你这样一个没门没户的野孩子,被卸成几块扔在乱葬岗里也没几个人在意。”
孰料男孩听罢,眉毛耸了一下,却是“呕”的一声,趴着吐了起来。
邋遢汉似司空见惯,摸出怀中酒,小酌了起来。
半炷香后,见男孩吐无可吐,邋遢汉反拎男孩到一旁,将他仰天躺着,度了微许内力到男孩脏腑,助其保全主脉和恢复气力。
“听到卸成几块就能吐成这样,看来你的确有些糟心的过往,可我同样只是个半废之人。”邋遢汉撸起右手袖子给男孩瞧。
他右手小臂,离肘一寸的位置起,拐了一个角度,应是断过而长年未得医治,骨头长拢但骨位不正了。
男孩这才明白邋遢汉上馆里讨酒为何右手总是以略怪异的姿势缩于腹肚了;又为何十七日清晨卯中的暴雨里,他只是用左手舞剑了。
“你哭个球啊,这么多眼泪,留着等将来遇到仇家的时候让他放你一马吧。”看着男孩又止不住的眼泪,邋遢汉激道。
男孩立时便忍住了,惆怅的眼神里,透着复仇的怒欲和理智的隐忍。
“你也瞧见了,我已半废,你还一心想拜我为师?”邋遢汉自谑道。
男孩从怀里摸出一钱铜板,双手捧着,头往地上磕了又磕。
“算上前面两瓶,这已是你给我的第三瓶酒了,但如果要拜我为师,即便加上你手中这辛辛苦苦攒下的百个铜板,却还远远不够。”邋遢汉将饮空的酒瓶在眼前晃了两晃,置于一旁。
“但有吩咐,万死不辞。”男孩轻递那串铜板于地,伏身不起。
邋遢汉摇摇头,问道: “你多大了?”
男孩回:“将入九岁。”
“是何名字?”邋遢汉问。
“已记不得,现在也无有名字。”男孩答。
“从现在起,”邋遢汉将男孩扶起,“你叫莫执。”
“好,莫执记下了。”男孩道。
“你甘为报仇隐忍多少年?”邋遢汉问。
“人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非是君子,九年也可取了吧。”莫执回。
“如你大仇得报,将如何?”邋遢汉问。
“未想过事后之事。”莫执答。
“若得复仇,遁世易名。”邋遢汉道。
“唯。”莫执恭首。
“你的名字,不可提及怎么来的;若我授你,非为手刃仇人不得显露武艺;另者,不可称我为师。”邋遢汉道。
莫执听得,暗自思忖。
“如此,我或是可以教你,你的孝敬我收下了。”男子拎起那一钱铜板,“但想我教你,还需办到两件事。”
“请讲。”莫执拱手。
“你可还有财物?”男子问。
莫执闻言,望向男子,欲言又止。
“还有是吧?”男子点点头。
“有我母亲遗留的一副耳坠。”莫执咬着嘴唇。
“甚好,这第一件事,去镇北外大云寺,讨住持的钵来。”男子嘱道。
“这……”莫执哑口。
“还万死不辞,回去安分勤恳些许年,给祝掌柜当个好下手吧。”男子拂手。
“不可称您为师,那该如何称您?”莫执问。
“醉无愁。”男子起身,晃悠着离开了。
轻手轻脚从酒馆后门摸回料库爬上草垛,莫执呆呆的朝屋顶出神。
醉无愁还没应下授艺于他,但收了莫执孝敬礼,即便未能传艺与莫执,为他小小出手一次两次应也安可。
镇西外乱葬岗,醉无愁小酌着不知取藏于何处的酒,左手于一支插在一旁的破旧木剑剑柄摸上又收回,摸上又收回。
足够的胆识、隐忍、理智,甚至能小心埋藏不共戴天的复仇之念。醉无愁自问此番年纪的自己做不到。
复仇是一剂驱人奋发的烈药,虽有不顾之勇,却失平和之心,稍有不慎,便为毒药。
大片的愁云没过皎月,醉无愁的身影也寻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