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温温的,裹着一整天的日晒和尘土,贴在皮肤上有种倦倦的重量。
父亲的轮椅靠着楼下的花坛,我坐在花坛边的长椅上。西边的天空里,晚霞把云染成一片熔金与橘红,亮光从云的缝隙里透出来,映得近处的楼房也镀了一层暖色。
孩子们的吵闹声从小区的广场上传来,尖锐而清脆,像一群雀鸟在黄昏里追逐。远处,暗灰色的云影沉沉地浮着,近处,杨树的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摇曳,映出黑色的、不规则的轮廓。
过了一会儿,一颗星亮了。它嵌在西边的天幕上,在晚霞褪尽后的那片蓝灰色里,像只温柔的眼睛。
在那柔柔的星光里,我的心却忽然飘远了——飘回一个同样有星星的夜晚,飘回那个我还不及桌沿高的年纪。
那时候,姥姥家门前是一片打麦场。夏天的夜晚,村里老人都爱在场院上乘凉。老人们摇着蒲扇聊天,孩子们在暮色中疯跑,捉迷藏、抓萤火虫,直到累了、倦了,才散作一团。
天渐渐黑了,四周的田野仿佛一片无边的墨海,虫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低低的、密密的,反而衬出一种更深的寂静。我会立刻噤声,三步并两步贴到姥姥身边,紧挨着她坐在凉席上。
姥姥身上有淡淡的药草味,她的手掌粗糙而温暖,覆在我手背上,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瓦片。
我抬头看夜空——那时的星星真多啊,密密麻麻地铺满整个天穹,像谁打翻了一筐碎银。星光清冷而遥远,照在空旷的麦场上,照在堆成小山的麦垛上,也照在我幼小的心里。我明明被姥姥搂着,明明能听见老人们时高时低的说话声,心头却还是常常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孤独。那种孤独不痛苦,却像夏夜的薄雾,薄薄地笼罩着人,让你忽然觉得天地太大、自己太小,小得像一粒在风里打转的麦壳。
“在想什么?”父亲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在想小时候,在姥姥家的麦场上乘凉。”我说。
父亲“嗯”了一声,没有追问。我们继续坐着,看那颗星越来越亮,看西边的天空越来越暗,听孩子们的吵闹声渐渐稀落下去,像潮水退远。夜风把杨树的影子吹得忽长忽短,投在地面上,投在我们脚边。
这一刻,我忽然觉得,那种童年的孤独并没有离开我。它只是变轻了、变淡了,不再让人害怕,反而让人安静。
姥姥已经不在了,老村子里的人们都搬走了,搬去了位于大路边的更方便的新村,麦场也早已荒草萋萋。 每当我在夜空下静坐,每当星星亮起来,我总觉得她还坐在我身边,粗糙的手掌覆着我的手背。我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幼小而孤独的孩子。
“ 回去吧!天晚了!”在父亲的轻声呼唤中,我的心神渐渐回到眼前来,暮色四合,年老的父亲坐在身旁。因为耳背,他并不爱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我的身旁。
人生或许就是这样吧——在不同的星空下,与不同的人相伴,感受着相似的孤独与温暖。孤独让人清醒,陪伴让人安心,而时光就在这两者之间,像风一样穿行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