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的意外

雨水沿着出租屋的窗玻璃蜿蜒而下,像是无数条寻找归宿的蛇。陈远坐在电脑前,目光却不在屏幕上。他又闻到了那股味道——混合着檀香和蜡油的气味,若有若无地漂浮在潮湿的空气里,这味道让人反感,像身处于那种简易的灵棚。

这是半年来的第七次。

第一次是在他接到噩耗的那天晚上。哥哥陈启去世的下午,陈远在出租屋的午睡中做了一个短暂的梦。梦里,老家客厅那尊供奉多年的白瓷观音像,脖子突然发出细微的裂纹声,然后整颗头向右一歪,直接掉了下来,在神龛上滚了几圈,停在了香炉旁边。观音安详的面容朝上,眼睛却像是活了过来,直勾勾地盯着梦中的陈远。

电话铃声响起,陈远后背都是冷汗。

“二舅,怎么了?”电话是老家的亲人打过来的。“陈远你快回来,你大哥陈启出事了”

老家离陈远所在的城市不算太近,等他赶到家里时已经是深夜,院子里搭建的简易灵棚,空气中飘散着黄纸散尽后的怪味。

“妈,我能看看大哥吗?”陈远问到。陈远的妈妈已经哭的说不出话来,只能慢慢的摇摇头。“夜深了,咱们当地的习俗,太阳落山了,灵棚不能打开,明早再看吧”守灵的亲属对陈远说到。

二舅告诉他,陈启在县郊公路交叉口遭遇车祸,一辆失控的货车将他连人带摩托车撞倒后,货车侧翻,车轮正好压住了他的头部。救援人员赶到时,他已经被雨水和泥土生生憋死。

“头被压得厉害,已经没有样子”其中一个亲戚低声补充,眼神里充满恐惧。

陈远没有告诉他们那个梦。谁会相信呢?他和陈启虽然不是双胞胎,但自幼有着难以言说的心灵感应。十岁那年,陈启在学校摔断胳膊的那一刻,远在几公里外上课的陈远突然感到右臂一阵剧痛。高中时,陈启第一次失恋,深夜在操场哭泣,正在复习功课的陈远无缘无故流下眼泪。

但这种感应不该延伸到死亡,尤其是如此具象的死亡。

肇事司机属于正常行驶的,一个月后,家属也得到了相应的赔偿。

那天陈启的葬礼如期举行,按照当地的习俗,这种意外死亡的人属于横死之人,是不可以进祖坟的,陈启则被葬在了一处山中。

葬礼结束后,陈远特意查看了家里那尊观音像。它完好无损,依旧保持着那副悲悯众生的表情,脖子笔直,没有任何裂纹。母亲说,这尊观音是曾祖母传下来的,已经有近百年历史。

“你哥哥走的前一天,还来给观音上了香。”母亲抹着眼泪说。

陈远点点头,伸手轻轻触摸观音冰凉的瓷身。就在那一刻,他分明感到指尖传来一丝温热,像是刚刚有人触摸过一样。他猛地缩回手,但再试探时,又只剩下陶瓷固有的凉意。

回到城市的出租屋后,陈远试图恢复正常生活。他是自由职业者,工作时间自由但也孤独。这间四十平米的一室户是他住了三年的窝,朝北,终年缺少阳光,好在租金便宜。以前他总觉得这里只是暂时的容身之所,总有一天他会搬去更大的房子,有个阳光充足的住处。但现在,这种“暂时”的感觉更加浓重了,仿佛他真的只是暂时居住在此,随时可能离开。

哥哥去世后的第三周,陈远开始梦见陈启。

第一个梦很普通:兄弟俩坐在老家的院子里下棋,就像童年时那样。陈启赢了,笑得像个孩子。醒来后,陈远只觉得一阵酸楚,并无异常。

但随着时间推移,梦境变得越来越奇怪。在梦中,陈启总是湿漉漉的,头发和衣服都滴着水,身上带着雨天的土腥味。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陈远,眼神复杂——有思念,有痛苦,还有一种近乎恳求的急切。

“你想告诉我什么?”陈远在梦中问过好几次。陈启只是摇头,水滴从他发梢飞溅开来。有一次,他抬起手,指向某个方向。陈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一片浓雾。

现实中的异象也开始增多。最明显的是香烛味,毫无预兆地出现,持续几分钟后又神秘消失。

起初陈远以为是自己神经过敏,但有一次,来访的女友林小雨也闻到了。“你在烧香吗?”她皱着鼻子问。陈远摇头,心里一惊。林小雨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窗前:“奇怪,又没了。刚才明明有股庙里的味道。

”除此之外,电灯会无故闪烁,画稿会被翻动,水龙头会在深夜自己打开。陈远安装过摄像头,却什么也没拍到。一次,摄像头甚至莫名其妙地停止了工作,那段时间的录像全部消失。

林小雨认为他压力太大。“你需要休息,或者去看看医生。”她小心翼翼地说,“自从陈启走后,你一直不太对劲。”

陈远没有争辩。他知道这些现象听起来多么荒谬。但他更知道,自己神志清醒,没有臆想症的家族史,而且从小到大与哥哥之间的心灵感应是真实存在的。

三个月前的深夜,陈远被客厅的响动惊醒。他起身查看,发现一本关于本地民俗的书籍摊开在茶几上,正好翻到“冤魂托梦”那一页。

书中用红笔圈出了一段话:“横死之人若无法安息,其灵魂可能会通过托梦、气味或物品移动等方式向亲人传递信息。”陈远清楚地记得,自己不曾在上面做过标记。

第二天,他托朋友帮忙,去拜访了一位研究民俗的老人。老人听了他的描述,沉思良久后说:“民间认为,非正常死亡的人有时会因为强烈的未了心愿或冤屈而无法安息。他们会通过各种方式尝试与活人沟通,直到心愿得偿。”

“如果一直无法沟通呢?”陈远问。老教授叹了口气:“那这种干扰可能会加剧,甚至对活人造成伤害。灵魂的执念是一股强大的力量,不分善恶。”

当晚,陈远在梦中见到了更加可怕的景象:陈启不再是独自一人,而是站在一片模糊的人影中。那些人影也都湿漉漉的,面目不清,但都伸着手,像是在乞求什么。

陈启的嘴一张一合,终于发出了声音,但那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含糊不清。陈远只勉强听清了几个词:“找...全部...水...真相...”醒来后,他意识到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他请林小雨暂时搬去朋友家住,以免牵连到她。然后他开始系统地记录每一个异象发生的时间、细节,试图找出规律。规律确实存在:异象总是在雨天或高湿度天气加剧;香烛味通常出现在下午三点左右,正是陈启死亡的时间。

梦境中陈启指向的方向,经地图比对,似乎是他出事地点所在的县郊。最令陈远不安的是,他发现自己电脑中开始无意识地出现观音像的图案——有时在背景里,有时只是轮廓。而且这些观音像,无一例外,都是歪着脖子的。

一天下午,陈远在老家整理陈启的遗物时,发现了一个旧日记本。陈启有写日记的习惯,最后一篇写于去世前一天:“又梦到了那个地方,水塘边的歪脖子树。已经第三次了。明天得再去一次,一定要找到答案。如果有什么不测,希望小远能明白。”

陈远的心跳加速。他继续翻阅,发现过去半年里,陈启多次提到一个“调查”,似乎与一桩旧事有关。关键词包括“水塘”、“工地”、“五个失踪者”。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新闻剪报,报道的是十五年前县郊水库工地发生的意外事故,五名工人被突然决堤的洪水冲走,尸体至今未全部找到。

陈启在剪报边缘写着:“他们说是意外,但幸存者张师傅说看到了...明天见他最后一面,也许就能真相大白。”陈远立刻上网搜索这起事故,发现事发地点就在陈启出事的县郊公路附近。

更诡异的是,事故发生的日期,与陈启的忌日是同一天。一切开始有了模糊的关联。陈启似乎在调查一桩陈年旧案,而这项调查可能引来了杀身之祸。

现在,陈启的灵魂无法安息,试图通过弟弟继续未完成的使命。当天晚上,陈远下定决心,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哥,如果你真的在这里,告诉我该怎么做。我会找出真相,让你安息。”话音刚落,房间里的温度骤然下降。书桌上的画纸无风自动,最后停在一张歪脖观音的素描上。随后,陈远清晰地听到一声叹息,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近在耳边。接下来的几周,陈远循着陈启日记中的线索,开始自己的调查。

他找到了当年事故的幸存者之一张师傅,老人起初不愿多谈,直到陈远提到哥哥的名字。“他也来找过我。”张师傅神色紧张,“第二天就出事了。小伙子,这事水太深,你别掺和。”

“张师傅,陈启他是我哥,他死的不明不白,他没办法安息,我求您了”说着陈远就跪下了。

“唉……孩子,你这又是何苦呢”张师傅叹息道。

但在陈远的坚持下,老人还是透露了一些信息:当年那起事故可能不是意外,而是由于工地负责人使用了劣质材料导致堤坝崩溃。为了掩盖真相,有人故意破坏了救援设备,导致五名工人全部丧生。陈启在调查过程中,似乎找到了关键证据。

“他提到过一个账本,记录着当时的材料采购情况,说是在水库旁边的老地方。”张师傅说。

陈远立刻想起梦中陈启指的方向。第二天,他带着工具,前往事发地点。那是一间废弃的厂房,杂草丛生,经过大半天的搜寻,在一个废弃的工具箱暗格里,果然找到了一个防水包裹,里面是一本泛黄的账本,清晰地记录着劣质材料的采购情况和相关人员的分成。

就在陈远找到账本的瞬间,他闻到了浓烈的香烛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同时,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恍惚中看到了五个模糊的人影,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

陈启站在他们前面,微笑着向陈远点头,然后身影逐渐淡去。回家的路上,陈远感到半年来压在心头的重负似乎减轻了一些。

但当他回到家,准备报警时,却发现门锁被撬。屋内被翻得一片狼藉,母亲被绑在椅子上,一个面色阴沉的陌生男人正在等他。

“把账本交出来。”男人亮出一把刀。

“别像你哥哥一样,你最好聪明点,别自寻死路。”陈远瞬间明白,哥哥的死绝非意外。

他一边与男人周旋,一边悄悄按下手机的紧急报警键。在随后的搏斗中,陈远被划伤手臂,幸好警察及时赶到,制服了歹徒。案件由此大白于天下。

原来,当年事故的责任人之一如今已是本地有头有脸的企业家,为了掩盖过去的罪行,不惜杀人灭口。陈启的车祸正是他指使人制造的。

真相公之于众后,陈远以为一切都会结束。确实,香烛味不再出现,电灯不再闪烁,他也不再梦见湿漉漉的陈启。生活似乎恢复了正常。

直到一个雨夜,陈远从睡梦中惊醒。他又闻到了熟悉的味道,但这次不是香烛,而是雨水的土腥味混合着某种难以名状的气息。

他睁开眼,看到床头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不是陈启。这个身影更加瘦小,似乎是个孩子。它伸着手,无声地指向某个方向。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身影相继出现...一共五个。陈远突然明白了。哥哥安息了,但那些遇难者的灵魂还在。他们找上了他,这个能感知到另一个世界的人。最让陈远脊背发凉的是,他注意到房间角落里的画架上,那幅他前几天无意识画的歪脖观音像,观音的眼睛不知何时变成了两个黑洞,正注视着这一切。雨还在下,仿佛永远不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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