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第一次见到蒋钟谱先生,是在祁阳一场文艺晚会的筹备中。
那时我刚从祁阳师范毕业,二十出头,心里揣着一团火。有人推荐我去应聘临时主持人,我兴冲冲地赶去。那天的筹备会,蒋钟谱先生也在场。他高高大大,身材魁梧,面容俊朗,说话带着湘南人特有的质朴。他看了我一眼,没多说什么,把我介绍给了晚会的负责人。可惜,我最终没有被选上。
人都散了。我独自走出会场,九月的太阳明晃晃地扎眼。空荡荡的水泥地上,我的脚步声踩出单调的回响——那一刻我忽然注意到,声音也会有回音。我站在街边,觉得自己像一颗被筛掉的沙子。但我记住了他的名字。他大概不会记得我,在那个年纪,我不过是一棵刚冒出土的秧苗。
那是我和蒋钟谱先生的第一次照面。很多年后我慢慢明白了,有些声音本就是为了被接住、被传下去的。
之后,我进了一家商业企业,做了一名企业干部。那是一段灰扑扑的日子。后来企业改制,我差一点就下了岗。心里不甘,便脱产去读了法律,想着好歹给自己找一条出路。读书期间,考进了祁阳广播电台。从三尺柜台到录音间,从售卖五金到剪辑磁带,生活拐了好几个弯,最终还是把我送到了麦克风前。蒋钟谱先生的身影偶尔在县城街巷里闪过,高大,匆忙。
二
一九九五年夏天,一条消息在小城的水面上荡开涟漪:蒋钟谱先生创作的《夜宵歌》,在文化部社文司主办的全国首届表演唱大奖赛中获得一等奖。这首由贺政贵作词、蒋钟谱作曲的女声表演唱,唱的是祁阳人深夜下班回下,街边那热腾腾的夜宵。一个县级文化馆的作品,唱到了北京,捧回了全国一等奖——这在当时是破天荒的事。我拿着报纸看了好几遍,心里莫名地替他高兴。
台里决定做一期介绍祁阳小调的节目,派我去采访他。我欣然领命。
约定的那天,我第一次走进他家里。屋子不大,到处是书和曲谱,墙角立着二胡,桌上摊着稿纸,音符一笔一画。他招呼我坐下,泡了茶。还是那样高大,身板笔直,面容和善。他话不多,但一提起那些民间小调,整个人就活泛起来。我主动报了家门,他点点头,客气地跟我握了手——那是一双粗大的手,手指关节突出,掌心里有常年握笔、按弦留下的薄茧。果然,他不记得我了。
我忽然想起十多年前那个落选的下午。那时我是一个毛头小伙子,他是一个并不相识的长者;如今我坐在他面前,我们依然只是采访者与被采访者。他的人生里没有我,而我的人生里,他一直是一个模糊的坐标。那一刻我心里泛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不是失落,也不是委屈——只是清楚地意识到,人和人的缘分,有时候就是单向的。你记得一个人,这就够了。
我没有提起当年的事。那是我一个人的星辰。
我按下录音键。红色的指示灯一亮一灭,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
他聊起自己:江华人,瑶族,一九三四年生,一九五二年随文工团来到祁阳。一个瑶家小伙子,哼着山歌走进这座湘南小城,没想到田野里锄草的大嫂、晒谷场上逗娃的老汉,张口就能淌出一串婉转悠扬的调子来。他说,那一瞬间,他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那不是唱,”他认真地说,“那是哭,是笑,是喊,是祁阳人把心里的话掏出来给你听。”
后来的几十年,他走遍了祁阳的山山水水,拜访了一百多位民间艺人,记下一千五百多首曲子。文革时,很多老艺人不敢唱了,他就天黑以后悄悄去,在灶火旁听他们低声哼,一边听一边记,本子捂在胸口,像护着一粒余烬。有老人唱到一半哭了:“蒋老师,这调子怕是传不下去啰!”他说:“您放心,记在我脑壳里了,谁也抢不走。”
说到《夜宵歌》时,他整个人就不一样了。平时话不多的人,忽然声音高了几度,眼睛也亮了。他说,这首曲子用的是祁阳小调的老曲牌,但装进了新生活——唱的是加班回来那碗热腾腾的夜宵,唱的是年轻人额头上的汗珠,唱的是日子的盼头。他用手在桌沿上轻轻打着拍子,哼起一段旋律。我只记得其中几句:夜宵那个香哟,夜宵那个长……后面的词像水面上跳动的光,一闪就过去了。但那调子脆生生的,像碟子和酒盅清脆地碰在一起。他伸出左手,做出托碟子的样子,右手模仿筷子轻轻敲击,节奏分明,脆生利落——那是祁阳小调里独有的“打碟子”技艺。他向我示范:怎么起拍,怎么落点,怎么用盘子敲出“咿呀咿子哟”那串活蹦乱跳的过门。
那个下午,我听他讲了许多故事,也录了几段他随口哼唱的老调子。临走时,他把我送到门口,没有多余的话,只说了一句:“有空再来。”
回去之后,我花了些功夫剪辑整理,做成了一期介绍祁阳小调的节目。节目播出了。说实话,那时候祁阳广播电台的日子并不好过,听众像沙子从指缝里漏走,愿意拧开收音机的人越来越少了。节目反响平平,并没有多少人打电话来。但我自己知道,那个下午,那间堆满曲谱的小屋里,是我离祁阳小调最近,离他的故事最近一天。有些东西,不必所有人都听见。
三
一九九七年,香港回归。举国欢腾,祁阳这座小城也像被煮开的水,咕嘟咕嘟冒着喜庆的泡。我正琢磨着做点什么节目,有人告诉我:蒋钟谱先生又写了新歌,名叫《喜迎香港回归》。
我又一次拨通了他的电话。这一次,他没有让我去家里,而是自己来到了电台。
他推开录音室的门,鬓角添了几根白发,像是落了薄薄的霜,可精神头比从前还足。我按下录音键,忽然磁带卡了一下。他笑着给我出主意,我按照他说的方法试了一下,磁带重新转了起来。他说:“这玩意儿跟我家里的那个一样。”
他说这首歌写的是盼归。他用的是祁阳小调里一个古老的曲牌,旋律悠扬中带着苍凉,像远行的游子坐在异乡的山坡上望着月亮。到后面,节奏渐渐明快起来,鼓点和锣声推着浪头往上涌,把情绪推向高潮——那是回家的喜悦,是家门打开的那一刻。“小调这种东西,”他停下来,认真地看着我,“它不只是唱给祁阳人听的。它是唱给所有想家的人听的。”
我问他,从《夜宵歌》到《喜迎香港回归》,创作上有什么不一样。他想了想,说:“《夜宵歌》唱的是日子,是祁阳人灶台上的烟火味。《喜迎香港回归》唱的是家国,是团圆。但骨子里是一样的——都是用祁阳的调子,唱心里的话。”
采访录完之后,他起身告辞。我送他到电台门口,他摆摆手,自己走了。背影还是高大,但步子没有几年前那么快了。
多年以后,我偶尔会想起那些录音带——它们应该还搁在老家的某个抽屉里,也许塑料盒已经泛黄,磁带有些潮了。我没有再去翻听,怕的是那声音已经模糊不清,又怕它太过清晰,清晰到让人恍惚。
四
后来,我又听过他不少作品。有一首歌叫《我爱浯溪水亦香》,他随口哼过几句:
我爱浯溪水亦香,你也去看过咧,我也去游览咧,浯溪风光令人醉呀,浯溪水亦香咧!
还是那咿咿呀哟的衬词,还是那熟悉的调子,唱的是家乡的水,唱的是游子的魂。他曾告诉我一句话,我记了三十年:“祁阳小调,是一个地方的人用什么方式来笑、来哭、来说服自己过日子。小调,是他们心的回音。”
我慢慢懂得这句话了。回音,不是原声。它从山谷那头荡回来时,已经瘦了一些,弱了一些,但它还在。它证明有人曾经在这里喊过、唱过。祁阳小调,就是这片土地的回音。几百年了,一些唱的人已经归于尘土,但回音还在山坳里打转。蒋钟谱先生这一辈子,无非是让那回音多传一阵子,传远一点。
我后来离开了祁阳,到了省直单位,从事退役军人权益维护工作。每天面对的是另一群人——他们也曾喊过、唱过,在战场上,在军营里。他们的故事也在变成回音。我忽然觉得,我做的工作其实和他有某种相通:都是在接住那些快要散去的声波,让它们不至于无声无息地消失。
五
如今,三十多年过去了。
三十多年,足够让一个差点下岗的企业干部稳稳地走进中年,也足够让一个为民间音乐奔走半生的老人步入耄耋之年。算起来,蒋钟谱先生一九三四年生,今年已经九十多岁了。我早已离开了祁阳广播电视台,但他的消息我偶尔还能听到。后来他被评为国家级非遗项目“祁阳小调”的省级代表性传承人,出了书,《祁阳小调音乐集成》《欢歌笑语满禾场》,都是他一笔一笔写出来的。
不知道他现在身体怎么样。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唱“咿呀咿子哟”。
但那回音还在。在我的记忆里,在那些未曾再去翻听的录音带里,在那些泛黄曲谱的每一个音符里,悠悠地荡着,又像是湘南的晨雾,薄薄的,湿湿的,太阳出来也不肯完全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