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最有力的语言是作品。世上最精彩的旅行是漂泊。世上最完美的拥有是放手。世上最高贵的心灵是孤独。”——佚名

颜真卿为怀素《自叙帖》写序文时,怀素还是那个名利压胸口刚入画门的“野和尚”。公元772年,35岁的怀素带着他人为自己写的赞美诗歌拜会63岁的颜真卿。怀素为其表演了狂草书写,又求颜为自己的集子可以写一则序文。颜真卿提笔如此写道:“忽见师作,纵横不群,迅疾骇人,若还旧观。”在方才那段草书表演中他看到了旧相识:张旭。在空间的维度中,颜真卿拉长了时间的维度,见到了逝世多年的恩师。对于怀素而言,这是极高的赞赏,然而颜真卿的后半句又拉回了现实空间,他甚至一并将恩师也拉了“回来”:“如若你能得到张旭的亲自教导,汲取规矩与法度,那么登堂入室除了你还会有谁更合适呢?”看似鼓励的话其实是严厉的批评——你现在的字还缺少规矩法度,还没有入门径呢。

流芳百世的毕竟只会是作品,没有哪一位古人可以跳出时间的维度,到今日站到我们面前侃侃而谈他的艺术创作心路。人生是时间交给人的课题,作品是人交还给时间的答卷。
宋诗云:“莫向眼前寻尺度,要从物外极观窥。”“孤篇横绝”注定是个多尺度下的定义和话题。人所能看到的东西是极为有限的。怀素在35岁前,只看到了张旭“头发蘸墨”的张扬不拘外在,还未能看到“颠张”楷法精详,特为真正。“以狂继颠”,仅仅只是皮相功夫。

赞美,是美的孪生。赞美若是在人前,多半是对孩童,那可看作一种鼓励。35岁的怀素还是个“孩童”,好在他求到了极佳的导师。

对于一个成年人,真正的赞美只在身后甚至是死后。因为只有那样的赞美才不会陷于断章的取义,受制当下种种利弊。最好的赞美仅仅局限于一种当下倾注于作品、事物本身的认可。伟大的诗集里放不下赞美诗。
学有皮相,赏也有皮相。吴洪裕得《富春山居图》,喜爱到临终前要求烧毁一并带走。这种赏就是皮相。他从未看懂过这幅画。公元1353年,黄公望的师弟无用到处找他,看到巧夺天工的《富春山居图》时,热泪纵横。而一旁的黄公望则不发一言,悄然在画卷题字,举手将自己用了全部生命完成的《富春山居图》,赠予无用师弟。与其获取浮名,不如一场君子之交。


在认知的尽头,人与人无疆的窃窃私语,终究汇在一起成为喧哗。在各类人声中穿行,真实往往擦身而过。
眼界之上,尺度之下,一起穿过某度帷幕,所有追随美的目光终会相遇。时间与空间就不再那么作用着我们。而若能离开时间和空间的范围回望,人看到的东西就是自由的。那些孤篇横绝的作品可以成为我们的时空飞船,让我们得以在不同时空穿梭跳跃。
武则天欣赏骆宾王的《为徐敬业讨武瞾檄》,在自己的孤独中,欣赏另一个人的孤独。它不是对立的状态。在现实社会中,对立是政治的争夺,社会的勾兑。可在美学与艺术的层面,每一个生命都会欣赏另外一个生命。那些政治与现实利益的杂音,可以像划掉文中“讨伐的部分”般,就此划去。在这里,我们不必各自称王,更不必宣战。你我不必下跪,更不必做奴仆。

所谓的花季,就是所有的生命各自开放,没有高低之分。大家欣赏创作艺术,也不仅仅只是去看这个说法、流派是否成功。艺术回归到更真实的探索属于我们的一切,生而为人的神秘与其内在的讯息。一如米勒在麦田看他的《拾穗者》,一如黄公望画飘渺山河中的隐没。


如果人是时间的本身,历史在每分每秒中重建着,也在消失着。按照人的习性,喜欢也擅长寻找意义。那么宇宙自然有它存在和运转的轨迹,时至今日,人所能参透的均都大多只够附着于“想象”。但这一思考认知的过程对于人而言,已几近完全之意,即:自我之渺小。我们于沧海是一粟,于时空是尘埃。
那片抛锚的水域,那条撒网的河流,那座高耸的山峰,会是我们的宇宙共和吗?
我们出生的村庄,独自泅渡过的岛屿;我们做过的“座上宾”,参与过的天下盛事;忧愁与快乐,失落与得意。都是无限江山的有限韶光。
“下马饮君酒,问君何所之。”人们在路上碰到欣赏的人,就喝一杯酒,变成好朋友,然后再擦身而过,又回到各自的孤独。你有你的江山,我也有我的河流。
画完这幅画,全世界的河流与海洋,都已波澜不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