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夏勇彻底明白了……他忽略了天狂大陆亿万年的封建压迫。
忽略了乐园广大民众的实际需求。他更无视了普通人的心理和生理满足。
他只顾着把自己的理念强加给别人。那是大错误。
他的那套“绝对公平,绝对正义”的理念脱离了现实生活。
他严重伤了乐园民众的心。现在人们对他,只剩下满心的仇恨,冰冷和荒谬。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与这片他为之付出一切的土地。这些他誓死守护的人民之间,横旦着一条巨大的、难以逾越的鸿沟。
这是老百姓实际生活需求和他“乌托邦式构想”的鸿沟。
就在群情激愤,局面即将失控。愤怒的人群随时可能扑上来撕碎这位曾经的“守护神”时。
一道清丽而沉稳的身影,如同定海神针般,出现在了夏勇身前。是华樱。
她没有动用仙力。没有释放任何威压。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温和而坚定地看向愤怒的人群。
“乡亲们——请冷静!听我说!”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安抚人心的力量,仿佛能抚平躁动的灵魂。
人群的喧嚣稍稍一滞。
华樱不同于夏勇。她长期深入乐园基层,关心每一个居民的疾苦。
她会在田埂上和农夫亲热的聊家常,会在工坊里看工匠打造器具。
常在市集上帮小贩摆摊,会耐心倾听每一个普通人的抱怨和诉求。
她和这片土地上各级管理者也保持着良好的沟通,协调矛盾,解决难题。她的亲和力与务实作风,在此刻展现出了巨大的力量。
人们都信任她。众人看着华樱。大家眼中的怒火虽然依旧炽烈,但多了一丝倾听的意愿。
“夏勇大人的手段,过于凶残激烈,有失妥当!这一点,我承认!”
华樱的声音清晰而诚恳,没有丝毫推诿。
“他擅自处决管理者,未经公议,无视程序……
这是严重的错误!是对‘乐园’精神的伤害!这一点,无可辩驳!”
她首先旗帜鲜明地指出了夏勇的错误,这让愤怒的人群心情稍微平息了一些。
“但请大家相信!”
华樱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
“夏勇大人的初衷,绝不是为了成为暴君!他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更痛恨不公,痛恨特权!
他比任何人都希望乐园能真正成为一个公平公正、人人幸福的乐土!你们还记得吗?
当年蓝朝大军围困,是他身先士卒,浴血奋战!是他为了救下被裹挟的妇孺,不惜以身犯险!
乐园的一砖一瓦,都浸透着他的血汗!
他今日的暴怒,正是因为他太珍视这片土地,太珍视我们共同建立的‘万民公平’理想!
他无法容忍任何人玷污它!只是……他太急了!太痛心了!才用了最极端,错误的方式!”
华樱没有为夏勇的杀戳辩解,而是坦承其错误,同时点明夏勇痛苦的根源——
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纯粹理想主义者面对人性污浊时的巨大痛苦。
她的话语,如同甘泉,浇在愤怒的火焰上,虽然未能立刻熄灭,却让那灼人的热度稍稍减退。
人们看着这位平日里总是耐心倾听,尽力解决他们困难的姑娘,看着她眼中同样流露出的痛心和诚恳,情绪开始慢慢平复。
“错误已经铸成!现在……
我们需要的是冷静下来。用真正符合‘乐园’精神的方式,重新建立秩序,重新找回公平!”
华樱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力量。
“我提议!召开全体居民大会!重新选举我们的管理者!重新审视我们的规则!让一切,都在阳光下,由我们所有人共同讨论,共同决定!”
“由我们自己决定?”
“重新选举?”
“制定新规则?”
华樱的提议,如同黑暗中的一道光,瞬间点燃了人们的希望。
愤怒被暂时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自己做主”的渴望和对未来的一丝期待。
毕竟“提倡民主”,“民众自治”这些词汇,在起义之初就被提出过,只是后来被夏勇强大的个人威望和理想主义的光环所掩盖。
“对!我们同意!”
“开大会!选我们信得过的人!”
“重新定规矩!”
“华樱姑娘说得对!”
人群中响起了应和声,虽然依旧有失去亲人的家属在哭泣咒骂。
但整体的情绪已经转向了对未来的期待。
华樱抓住时机,开始组织人手安抚家属,维持秩序,并迅速安排召开乐园全体居民大会的事宜。
数日后,规模空前的全体居民大会在乐园中央广场举行了。人头攒动,气氛肃穆而热烈。
甚至带着一丝新生民意的躁动。那座巨大的高台上,坐着临时推选出的主持者和记录者。
夏勇没有坐在主位,他知趣地默默地站在高台一侧的阴影里,高大的身影显得有些佝偻。
他赤金色的眼眸已经黯淡无光,只是静静地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听着他们激烈的争论,热切的发言,以及对未来的种种设想。
争论的焦点,恰恰是“公平”的定义。
人人心中,都有一个自己对“公平”的理解和重视。
“我认为,应该按劳分配!多劳多得!这才公平!”
一个浑身腱子肉的工匠挥舞着胳膊喊道:
“我一天能打三把锄头,那些只能打一把的。凭什么和我分一样多的粮食?这不公平!”
“对!还有风险!像矿洞里的活多危险?随时都可能被砸死砸伤!工钱就应该比种田的高!”
一个矿工立刻起身大声地附和着。
“那老人和孩子呢?他们没有劳动能力,就不配吃饭了吗?我们乐园的精神是什么?”
一个带着孩子的妇人反驳道:“按需求分配才是公平!大家都吃饱,才能叫乐园!”
“按需求?那岂不是养懒汉?我辛辛苦苦干活,凭什么养那些不干活的人?”
立刻有人反对。
“管理者应该有津贴!他们操心的事多,责任大!”
一个看起来像小头目的人说道:
“津贴可以,但不能搞特权!不能像以前那样,什么好东西都紧着他们先挑!”
有人立刻补充。
“执法必须公正!不能看人下菜单!要建立监督机制,谁执法不公,大家都能举报他!”
“学堂的孩子必须一视同仁!再也不能让有钱有势的孩子随意欺负别人了!”......
一个医务人员模样的出声道:
“我觉得吧……特殊情况应该特殊对待……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假如一个人没钱治病?
难道就不给他吃药?不给他治疗?让他去死?这还是乐园么?应该可以先治病,在筹钱。”
人们一阵骚乱,纷纷认同。
“说的好!我们‘乐园’精神就该是扶危救困,大爱无疆!我认为,一些弱势群体,孤寡老人,残疾人,未成年人这些,可以享受物资优先分配……”
乐园的众人对这个提议鼓掌。表示认可和支持。
夏勇听着这些争论,心中五味杂陈。
他听到了对物质分配不均的抱怨,听到了对特权的痛恨,也听到了对按劳分配的强烈支持。听到了对效率和贡献的重视……
这些声音,嘈杂、现实、充满了私欲的考量,也有人性和大爱的光辉。
与他心中那轮纯粹的,不染尘埃的“公平明月”格格不入。然而,他又不得不承认。
这些争论,是真实的,是鲜活的,是每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为自己的生存,发展和尊严发声。
这就是华樱所说的人性最实际的要求。
选举的过程,充满了激烈的争论和申诉。最终,当结果揭晓时,夏勇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个被无数双手高高举起,被无数道信任目光聚焦的身影一一华樱。
他被罢免了。
被自己亲手从蓝朝铁蹄下解放出来、用血与火守护过的人民,抛弃了。
欢呼和掌声。已经不属于他。
只有一种沉重的,带着审视和决断的民意,如同无形的潮水,将他推离了权力的中心。
这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力量。理想主义的光环,在现实人性的礁石上,被撞得稀碎!
大会结束,人群散去。夕阳的余晖将广场染成一片凄迷的金红。夏勇走到华樱身边,脸上带着一丝苦涩到极致的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这里......交给你了。”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鼻子抽搐了好几下。
“你在红朝锻炼出来的那些本事……终究还是比我强。我......我想一个人静静……出去走走。”
华樱看着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迷茫,心中亦是酸楚难言。她轻轻握住夏勇冰冷的手,柔声道:
“也好。你去走走,散散心。这里有我。乐园是我们的家,永远都是。如有敌情,你速返回。”
夏勇点了点头,没有再看一眼这片他为之付出一切的土地,身影在夕阳下拉得长长的、孤寂的影子,最终消失在通往远方的道路上。
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关于力量,关于人心,关于理想与现实巨大鸿沟的答案。
而他的目的地,只有一个一一金辉剑宗。
以及那个曾经深爱着他,如同月光般清冷却又炽烈的身影,曾经的猎魔女战士,风影。
金辉剑宗,坐落在漂渺云海之上的孤绝剑峰。
凌厉的剑气常年缭绕,将云雾都切割得支离破碎。山门古朴,透着万载岁月的沧桑与无上剑道的威严。
当夏勇风尘仆仆,带着一身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迷茫踏上剑宗山门前的白玉石阶时。
一道靓丽的身影,如同从万载寒冰中骤然迸发的金色剑光,瞬间出现在他面前。来人身材高挑,一身素白如雪的剑袍,纤尘不染。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脸上覆盖着的,一张造型古朴厚重无比,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黄金面具!面具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清澈如秋水,映照着对夏勇的柔情。而此刻,却如同深潭寒星。
冰冷、锐利,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锋芒,透过面具的眼孔,直刺夏勇的心底!
她站在那里,如同孤峰上傲然独立的雪莲,又像一柄随时准备出鞘、斩断一切的金色神剑!
强大的天道剑意,在她周身流转,形成无形的威压,让夏勇都感到一阵心悸。
来人正是风影!
她看着夏勇,那冰冷的黄金面具下。
传出一个同样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如同冰珠砸在玉盘上,清脆而刺骨:
“呵……”
“真是……稀客!”
“想不到啊……”
“浴血奋战的人,打江山的人……”
“豁出生命去守护乐园亿万民众的,夏大人……”
“居然被他的人民……他的国度,抛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