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且容竹子慢慢褪壳》

              西安市五环中学  赵启

      人到知天命之年,心境犹如秋水长天,渐渐褪去了往昔的浮躁与喧哗,多了几分静观岁月的从容。

      办公室外面恰巧有一片茂密的竹子,犹如一道屏障,半遮半掩着校外的车水马龙。自古以来,竹子便是中国文人墨客的精神坐标,苏轼言“不可居无竹”,王子猷呼竹为“此君”,它中空外直、虚心有节,承载了太多关于风骨与气节的文化隐喻。然而,在这春夏之交,这片竹子却以最原始、最质朴的物理生长,给了我一次超越文化符号的生命震撼。

      春日的某一日,我在不经意间发现竹林中窜出了十多根新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直指云霄,眨眼间便长到了二层楼高之上。令人诧异的是,这些新竹通体包裹着一层干枯的壳,灰暗、粗糙,没有一片叶子,干干瘪瘪地直指苍穹,透着一股决绝却似乎又有些苍凉的味道。一个纯纯的西北人,我心中不禁生疑,甚至想去问问旁边的四川妹子:这竹子是不是枯萎了?是不是生了什么病?

      然而,仅仅一段时间,真相便以最惊艳的方式揭晓。那看似死寂的枯壳底部,赫然裂开,露出了里面一指粗的翠绿杆茎——那是褪去外壳后的绝色,是剥落粗糙后的美好,鲜亮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紧接着,旁逸斜出的枝丫开始舒展。这些枝条起初也被干壳紧紧包裹,随着生命的涌动,干壳一点点剥落,分支渐渐增多,各自又自带分叉,长出细叶。最终,那些细密的枝叶在半空中汇聚,在微风中弯曲摇曳,如绿色的喷泉洒下漫天生机。

      原来,这就是竹子生长的密码:先扎根,再破土;先褪壳,再分支;先向上,再弯曲。只要根在地下深深扎稳完成,它便能在瞬间窜出六米高空,去触摸云端的风。中国传统文化爱竹,爱它的“未出土时先有节,到凌云处仍虚心”,这自是高洁的境界;而此刻我眼前的竹,却用最真实的生长告诉我:那傲人的“节”,是褪去一层层干枯外壳后留下的生命印记;那令人仰望的“虚心”,是因为它将所有的实在与营养,都化作了冲破云霄的力量。

      风过雨住时凝视竹子,我不由得想起了王阳明“格竹子”的典故。当年,青年王守仁面对亭前竹子苦思七日,直至积劳成疾,却一无所获,因为他在心外求理。而如今,站在这知天命的门槛上,借由这竹子的开示,我竟减省了许多心外的障碍,直接体悟到了“本自具足”的真意。阳明先生后来龙场悟道,明白了“心外无理”,正是因为他不再向外穷究那枝叶的表象,而是向内体证了本源。竹子无需被“格”,它的生长本身就是最直白的道说。那层干枯的壳,不过是成长过程中的护甲与执念;当内在的生命力充盈饱满时,褪壳便是自然而然的事,无需强求,只需顺应。这便是“本自具足”——力量早已存在于根茎之中,存在于生命的本体之中,不假外求。

      “万物静观皆自得”,古人诚不欺我。在Ai时代,我们总是急于看到枝繁叶茂,急于向世人展示硕果累累,却常常忽略了扎根的漫长与褪壳的阵痛。植物的生长,给了我莫大的治愈。古人画竹,写竹,赏竹,多是看它风雪中的不折,月光下的清影;而我却在泥土与枯壳间,看到了它最隐忍的坚韧。竹子不问花期,不计得失,它用漫长的时间在幽暗的地下交织成网,积蓄力量。一旦时机成熟,便以破竹之势直冲云霄。它不因外界的目光而焦虑,只遵循内心的节奏,就在那里扎根,生长。

      知天命,并非认命,而是懂了生命的节律。五十岁的人生,恰如这春夏之间的新竹。前半生,我们在世俗的泥沼中扎根,披挂上干枯的硬壳,去抵御风霜;后半生,当我们内心的根系足够坚韧,便可从容地褪去那些虚妄的执念与伪装,露出生命本真的翠绿。我们终将明白,那些旁逸斜出的分支,是人生的阅历与担当;那些弯曲的枝叶,是历经沧桑后的柔韧与包容。

      感恩这片竹子,让我在知天命的年纪,重新找回了生命的定力。它不仅是一株植物,不仅是文化图腾,更是一面照见本心的明镜。不再焦虑于一时的枯荣,不再迷茫于外在的评判。就去扎根吧,就去生长吧,向内探求,本自具足。在属于自己的时节里,不问西东,只凭内心的力量,茁壮得让自己都感到诧异。

      AI时代,且容竹子慢慢褪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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