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恶梦

洛阳城外的临江村有个老姜头,虽然七十二岁的年纪,身体却仍然硬朗,勤劳朴实,性格倔犟,大家都叫他老犟头。

这一夜,老姜头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在自家地头坐着喝酒,看着满地金灿灿的麦子心里美滋滋的。这时候,从南边来了一伙人,有骑马的,有坐轿的,穿着都十分阔绰。一行人看着麦田不住点头,都笑呵呵的,就好像即将丰收的麦子是他们家的一样。这伙人从老姜头面前过去不久,从北边又来了一伙人,也是骑马坐轿,穿着阔绰,同样对即将丰收的麦子点头赞许,也没有停留,从老姜头身边过去了。

老姜头活了七十多年,从没见过这么有钱的人到田间地头来,打算问一下他们是哪的财主,可刚一张口,梦就醒了。

老姜头想:“原来是一场梦,这就对了,有钱人能去那地方?打死我也不信……”

第二天吃过早饭,老姜头拎上酒葫芦准备去地里看看。他这一辈子就爱喝酒,已经喝成了酒糟脸。他刚一出门,十几个村民就推开门走进院子里来,他们也做了和老姜头同样的梦,都是老姜头在地头喝酒,两伙富人从老姜头面前经过。

一阵乱猜之后,没有一个能让大家信服的解释。大家好奇心起,都跟在老姜头后面往地里走。还没走出村子,其他人也扶老携幼地跟出来了,他们也做了同样的梦。

秋风飒爽,金色的阳光洒在金色的麦田上闪耀起金色的波浪。老姜头坐在自家地头上喝了两口酒,一抹嘴巴道:“他奶奶的,我活了七十多年还没遇见过这事儿——全村五百多口人做了同一个梦,真他奶奶的邪性……”他一边说,一边往四处张望,看见南边影影绰绰来了一伙人,待到能看清时,大家都傻眼了——这不就是梦里出现的那第一伙有钱人吗?

八个壮汉抬着一乘轿子,轿子中有一个须发花白的老爷子正掀起轿帘往外看,轿子周围有八个人骑马挎刀,笑容满面,赞叹今年有个好收成。轿中老者更是喜笑颜开。轿子走到老姜头面前时,轿中老者吩咐下轿,从轿子中走出来,对老姜头作揖道:“老丈,今年可是个好收成啊!”。

老姜头应道:“嗯……这还用说?这不眼瞅着的事儿嘛!”

老者又说道:“今年大丰收,您觉得应该感谢老天爷眷顾呢,还是感谢皇上洪福?”

老姜头听了,冷笑道:“种地这点儿事儿你不懂,我每天辛勤劳作,粮食丰收全是我的汗水换来的,为何要感谢老天爷呢?我按时纳税,官吏也不能强我所难,我为什么要感谢皇上呢?哼哼哼……”

那老者突然收起了笑脸,怒目不语,转身回到了轿子里,——一行人从地头走过,逐渐消失在远处。

梦中的情形真的出现了,大家兴奋地议论,有人猜测是知府大人下来巡察了,立刻就有一个远远见过知府大人模样的人给反驳掉了。

一个脸色黝黑叫做刘二牛的壮汉说道:“管他是谁呢……问的都是屁话……姜大叔说的太棒了……”

许多人响应,谈论起自己的不易。老姜头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又喝了两口酒。

大家开始注意北边,当发现来人时,人已经到了近前,好像从地里钻出来的一样突然。

这一伙人和梦里也一般无二,同样从轿子里走出来一个老者,对老姜头作揖道:“老丈,今年可是个好收成啊!”。

老姜头仍然应道:“嗯……这还用说?这不眼瞅着的事儿嘛!”

老者又说道:“今年大丰收,您觉得应该感谢老天爷眷顾呢,还是感谢皇上洪福?”

老姜头一听,仍然冷笑道:“种地这点儿事儿你不懂,我每天辛勤劳作,粮食丰收全是我的汗水换来的,为何要感谢老天爷呢?我按时纳税,官吏也不能强我所难,我为什么要感谢皇上呢?哼哼哼……”

那老者突然收起了笑脸,怒目不语,转身回到了轿子里,——一行人从地头走过,走着走着就不见了。

刘二牛挠挠后脑勺嘟囔道:“真他妈怪事儿……梦还成真了……”

老姜头的鼻孔里又哼了一声。

将近正午时候,大家陆续返回了村里。老姜头看一眼灼热的太阳,把酒葫芦里的最后一口酒喝光,背着手回家了。

丰收的喜悦在每个人心头荡漾,谁也没有想到,这天夜里,狂风怒号,大雨倾盆,一连下了三天三夜,河水暴涨决堤,冲毁了很多麦田,没有被冲毁的麦子都倒在了水坑里。雨停之后,百姓们垂头丧气,有脾气暴躁的指天骂地,但无济于事。

半月之后,官府贴出布告,把税收提高了三倍。

壮汉刘二牛骂道:“妈的,遭了天灾,朝廷不但不救济,还增加税收,这不是要把人逼死吗?”

老姜头站在自家地头,看着满地泡在水里的麦子,喝了两口酒骂道:“奶奶的,我活了七十多岁,还没见过这么狠的人祸天灾……”

苦痛焦急时,全村人又做了同样一个梦,梦中的情形和那天在地头发生的事一模一样。两个富有的老者和老姜头的对话引起了百姓们的注意,有人猜测是老姜头得罪了两个下界的老神仙。

大家背后指责老姜头,甚至有人提议让他滚出村子。当初力捧老姜头的刘二牛吵得最甚。

老姜头心里窝火,一病不起,临终前喝了两口酒,骂道:“我说的不对吗?妈的,我活了七十多岁,头一回受这窝囊气……”

老姜头唯一的陪葬品就是酒葫芦,葫芦里装满了酒。匆匆埋葬了老姜头后,村里人都盼着再做一个梦,他们要告诉老神仙:老姜头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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