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到他的车这时应该进站了,关音又赶紧照了照镜子,抿了抿涂得红艳欲滴的唇,使劲挺了下戴着厚厚硬壳的胸。前后又映照一回,向空中喷了两下香水,方才扭着腰身娉娉婷婷地自香雾中走向夜的门口,倚着门框抱臂站下了。
闪烁的霓虹灯下,这些在夜的边缘,精心打扮的女人们,眼目攫取着每一个可能。在‘生’的这条坚苦的路上,没有谁比谁更高尚。我们都是行路人,从夜到明,从冬到春,只要我们不做人渣。哪怕是尘土,我也愿意来做护花的泥。
关音这样想着,心上竟有丝慈悲。有点笑自己:他们因这名字叫她“观音”,自己就黙认了,真当自己是“观音”了?呸,自己这样,没得玷污了菩萨!
和他一起去竹林寺烧香,法像庄严处,顶礼膜拜,却见菩萨慢慢睁开了低眉的眼,向自己射来浓浓的慈训和悲哀。是那样得怒哀!浑身痛楚,揭鳞般地痛。
小小的菜市场,三五个摊位,来回就那么几个卖菜卖肉卖鱼的。
她在买鱼,对鱼老板说:“杀它时一定要一下把它杀死了,不要让它受罪!”她说着背过身去。鱼老板扁了扁嘴,“啪”地把鱼痛甩在地上,鱼大睁着眼,瞳孔流了丝血,哀切地望他求救。鱼老板把鱼按在板上,“夸嚓,夸嚓”地刮着鱼鳞。鱼浑身抽搐着,痛得蜷起了尾巴。她依然背了身不看杀鱼的现场,有点急疼地说:“老板,你肯定又没一下杀死它!它都痛得死去活来了,你都不知道刮它的鳞片它有多痛苦!”他讶异她的感受,不由多看了她一眼。
鱼老板狡辩着:“哪有?是一下就要了它的命的,不信,你问问旁边这位兄弟!”
她看了看他,抿了下嘴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也回了个笑意。
鱼老板看她摇摇地踩着高跟鞋走远,向他撇嘴笑:“一个臭婊子,尽事多。你要哪条鱼?”一边熟练地称鱼,杀鱼,一边说着那婊子的事多,嘴一努:“哪,车站对面,那家关音美发店就她开的”
旁边又来个买鱼的人笑:“是观音!普渡众生的观音,你见天杀生,可得让这观音好好渡渡你!”鱼老板咧嘴笑,顺手甩那人一头水:“观音不渡我这卖鱼佬,渡得是你这样的黄金棒!”
“切,我这黄金棒算个屁!”那人笑得像他戴着的项链一样粗俗:“人家那是观音,你道人家那个瓶里装的是什么水?满满装得是金水!没听那个包工头,叫谢凤海的那个说么,日这观音一回,像日了个金矿似的,打死不敢再日了。”俩人互相开着粗野的玩笑,咭咭咕咕,挤眉弄眼地很畅快,仿佛得到了一种大满足。
关音的手艺承自那个剃头匠老爹。
那个剃头匠一头挑着热的水火,一头挑着冷的家伙什和两个小儿女…小小的关音和那个更小的弟弟,兜兜转转地一脚一脚从这山村到那山村,从那山村到这山村,循环着给散落在山的各个缝隙里的村寨的人剃头刮脸,赚取爷仨的饭食。
那个爹常是瓜苦着脸,即使是难得的一笑,也是稍纵即逝的。却从不曾因为那好容易攒钱娶下的婆娘,没过五年,就跟过路的卖胭脂香粉的小商贩子跑了,满心苦涩愁闷,而指戳过这俩孩子。
常是一天下来,伺弄好这俩小的,独自喝点小酒,黙黙地坐,或是捂住了脸,无声地哭。三十多点,头发就已花白了。
小小的关音常是偷偷从盖着的被袱里看那个无声愁苦的爹。
她是在“娘跟人跑了”的窃窃私语和笑话中长大的。
她十三岁,就跟着爹学剃头刮脸。明亮的刀子“蹭蹭”地在剛刀布上来回剛得鋒快。
她恨她的那个亲娘。
山里外出的人渐渐多了,剃头的人越来越少。贫闷交加的爹一病不起,躺在那个孤零零的土堆里去了。
十七岁的关音随着人流,背着单薄的包裹,牵着十四岁的弟弟的手来到山外。
她的爹死之前告给她,那个母亲在苏北,在古彭城,在五省通衢的徐州。他愿意她去见一见她那个母亲,“别恨她,为了我。”爹的眼里闪着光,脸色红润。
她以超越年龄的平静,轻轻合上爹的眼。
道路弯弯,弟弟困乏地依着嘴唇裂血的姐姐。站在的浮尘满天的路边。
一辆卡车停下,一张不得好死的老脸摇下了车窗。
弟弟吃得饱饱地,在车厢里裹着破棉被沉沉地睡着了。
她的腿被劈开,疼得血凝住了似的无法呼吸。
音响里摇滚着那年张楚唱的《姐姐》。
友谊关,不得好死的老脸,把姐弟俩带到了友谊关。中越边境。
十七岁,美妙绝伦的青春。
在那些隔着薄薄木板的肮脏的小黑屋里,哭叫着,挣扎着,痛苦着及至麻木无望地接受着那些让身心受辱的耳光,辱骂,蹂躏和催残。
关音隶属于那个做了奶奶辈仍能时不时与孙辈们抢饭吃的‘老核桃’。
老核桃端了碗金黄粘稠的小米粥站在床前对奄奄一息的关音说:“现在想死?晚了!那个老东西破你瓜的时候,你咋不跳车寻死?到老娘这里你装起了处!装他妈的什么逼!那老东西一路没少戳你吧!底都让个老鸡巴戳漏了,破货一个,还想装三贞九烈!想死是吧,好,软的有绳,硬的有刀,干的有电,湿的有河,随你怎么选!要死就死在外头,千万别死在我的床上,晦气!我他妈的还要做生意呢!对了,你死之前呢,把你们姐弟俩这两天的食宿钱给我结清了。不然呢,就把你弟弟的胳膊腿给打断,当个残疾人去给我要饭去!”
“弟弟!”关音的眼泪流下来。弟弟不会说话。她背着小嘴咭咭呱呱说着话的弟弟过山时,摔了个轱辘,弟弟摔在山缝里,淌了许多血,再也不会说话了。
老核桃换了个笑脸:“乖,把这小米粥喝了,好好补补,好死不如赖活着。听我的话,吃香喝辣挣钱挣得轻轻松松的,怎么不是一辈子!全当为了你弟弟吧!”
她十七岁,青春娇艳,美妙绝伦。
她还没有深切地感到那些害怕和寒冷。
他们龌龊地叫她“精子库”。
刮胡刀在每一个喉节上都稍稍停了停,想着一刀切下去的痛快。
关音的嘴角扬着笑,眼角飞着笑,眸子却是冷冷地,像泡着冰水的两粒黑色大理石围棋子。
心里想了无数的路,结果还是躺在了那个肮脏的床上任人骑压。
某一个瞬间,也或者为哪个看似多情的客跳了下心。为别一个人唱小曲的时候,想到了他,顺手掠一缕发丝别到耳后,那么温柔,那么动人!
多情的客笑了,玩女人易,玩女人的心更易。跟人打赌:信不信,我吹个口哨,这婊子立马就会闭上她的两片小嘴。
她听到他惯熟的口哨声,立马闭了嘴。
多情客赢了一包烟。
她用公用电话打给他,就想听听他的声音。别无话说。她知道自己,万不敢奢求。
他转过年来,千里遥远地回来上班,见面第一句话就不高兴地说:“我正玩牌,你打个电话来,让我分心,输了三块钱!”
她在他眼里都没有三块钱来得重要。可怜的心!
到底还是个孩子,也会任一回性。极不愿意去服侍那个变态狂。那个越南人。
他会给老核桃多一倍的钱。
她受过他的耳光,他的烟炙,他的皮鞭,他的撕咬。她小小的,孩子的乳房险被他一口咬掉。
她捂着青紫的还没好的胸颤颤地走向他。没等站稳,就被他抄起,硬生生地摔在地上。耳光,皮鞭,她咬牙忍着,他就愿意听她哭叫:“你叫呀!你哭呀!老子乐意听!妈的!哑巴了!”
皮鞭噼噼啪啪交错挥响着,大声吼骂着。关音鼻青脸肿,浑身血迹,咬牙不吭气。
老核桃在屋外暗骂“畜生”,怨关音瞎倔,死吃亏。使劲可嗓子嚎就是,让这畜生高兴了赶紧滚,平白多挨这许多打!憨逼!忿忿地走去外面吃凉瓜降火去了。
越南人冷笑,有了更大的愤怒。拿出了衣袋里刻意备下的针,长长的闪着明光的刚针。
扎向关音的下体!
惨绝人寰地叫喊!越南人兴奋地发疯,狂笑着,再次扬起了针!
鋒利地刮胡刀深深地切在那个畜生的喉节上。
弟弟猛地划抽出深切的刀子。腥臭的血汩汩流着。
是山高林密,弟弟是跑掉了,还是闪不知掉进了哪个窟窿里了,还是…
龙生九子,狴犴在牢。他是狱警。
铁门铁窗铁镣铐。监狱是座锁妖塔。他常年在塔内行走。脸色苍白,语沉有力。
层层验别过身份,启开最初的一道门。他从塔内走出来,举手挡一下烈的阳光。
繁扰的街,没人注意停在行道树下的一辆普通大众。
他还是觉到了包抄的波,围上了那辆车,他停下。
同时间,车里的人直接从砸碎的前窗里被提了出来,迅速推进了无声驶来的黑色警车里。
他一脚踹倒了见此情景拔腿就跑的一个人。
那人是个哑巴。
大众车里有几枝枪。
大街上还是没事似的热闹着。
关音见到了不语的弟弟。在监狱里。他是个小喽啰,参与贩毒贩枪枝。
他无声地看她们姐弟无声地哭泣。
他看着关音远去。看到了心的裂纹,细密如蛛网。
她最初是以独特的感同身受映在他眼里。他们完全是不同的一类人。遇见,就是惜迟。
花事开到荼蘼,夜色里带着腐烂的气息。
那张怎么也忘不掉的老脸,闭着鋒薄的嘴,眨巴着通红的闪烁的眼,负着手,啊哈!你原来在这里!一脸得意的炫耀,戏弄的必得。
仇人相见。关音笑吟吟着迎上来:“你认识我?”
刮胡刀钝了一遍又一遍,又刚得一遍又一遍铮亮。
关音满脸满身肮脏的血迹,一刀一刀平静地剐写着:不得好死。
地上落了一堆一片片的老肉。
腥臭的血味,冲得警察皱起眉。他们铐上坐在地上依旧剐割着人肉的骇人平静的关音。
死者家属和子女犹自不知廉耻地冲上去,冲过警察,一起对着关音拳打脚踢,狠狠地发泄着亲人被活剐的痛苦。
低头闷苦的瘸子一歪一歪地来收拾残局。六岁的女儿站在屋外,“咔叭”地嗑着瓜子,一条腿撑着,一条腿抖着,微微斜挑着冷冷的眼,不屑理会周围的窃窃。
活脱脱又一个关音。
心上的担忧,身上的痛楚都渐渐平复在接踵而来的日子里。
倒换过几手,关音终究归了个苏北瘸子所有。在苏北,在徐州,在那个吸引了她的娘抛家弃子,毁了她一生的地方,历过各种人都没事的她,居然就怀上了瘸子的骨肉,生了个和她长得一样样的小丫头。心里淡淡地,漠漠地视那瘸子喜悠悠地抱看那团肉。产后的她莫名地徒添一种厌烦。
小女婴便叫了‘烦烦’。实在来讲,那先天就腿脚不便的人待这买来的媳妇也不错。听她给孩子起了这样个情绪的名字,动了动嘴,到底把本想好的“媛媛”咽了下去。
日子就这样“人咋过,咱咋过”地顺着大溜过了下去。
瘸子在街头有个小小的修车铺。一人挣,三人吃,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瘸子只好央人就着修车铺搭建了个小屋子。关音“伧伧”地刚起了刮胡刀。
镇上的城管们懒懒散散东敲敲西打打地围着那搭建的小屋子,要求他们限期拆除。
说着话,为首的眼光溜溜地打量着关音。
那种眼目,关音自是曾熟极不过的。条件反射似地斜挑着眼笑过来。
郊县的城管到底是好说话的,一条烟,再加上能使上劲,说上话的人,小小的理发铺就正常开业了。
这天铺子前来了个中年妇女,身边跟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
眉眼嘴角任谁一看就明了。
中年妇女哭得呜呜地。关音冷冷地任她哭,脸朝里不说话。往事油煎着心。干巴巴地没了水份。
那个娘住得离她不远。过河就到。便常贴着笑脸来看她和那个小孙女,常眼湿湿地过河而去。
同母异父的妹妹叫娟,甜甜地叫她姐姐。已不上学了,就跟着这姐姐学理发手艺。
小小的理发店是个闲人场。整天地热闹。瘸子只是低了头不说话。人笑说这小媳妇能着呢,看紧点,别跟人跑了。
心里便有了嫌隙。
发展到后,她一见他歪个歪个的身影过来,就厌烦之极。碰都不许碰她一下。
这个好吃好玩好笑闹的妹妹一心向往城里的热闹,打心不愿呆在这晴土雨泥的小村镇里。
到底寻了个机会,姐妹俩由几个闲浮子弟把她们的家当搬到了城里,在车站对面开了个‘关音美发店’。
地方各方面繁容发展,随之唤醒了古老的一种附生职业…娼妓。她们改头换面,叫着各种好听的名子。在夜的灯影下,不夜城,盛开着,荼糜着,呈一派滥滥的风情。
关音冷冷地看向娟:“几个月了?”娟绞着衣角,只顾着垂泪。“没出息的东西!手艺学不来,肚子倒是先装下了货!你看看人家海红,人是怎么玩的!别以为光躺着劈叉就能玩转男人!你个憨东西,让人玩死不亏!去,到医院把肚子里的东西打了!”
娟哭哭啼啼地走了。
关音撇了撇嘴:嘴馋的女人到底是身浪眼皮子浅。
海红挎着个胖胖的老男人朝她挥了挥手,微笑着钻进了一辆轿车。
在这不算长的街,能立下脚来做起风月生意,各家总得有个亲贵靠山,方能每每在循例的行动中安然无虞。
这个亲贵靠山往往是那年轻时性格暴烈,争猛斗狠,进出局子多次,赢得一些使人畏惧名气,又在某个偶然必然的气运上赚了笔财富,随着年龄的增长,性子绵了许多,过往的阅历使这人看事睹情老辣劲道,为人行事显见的规矩宽和起来。所谓“虎老威风在”,尚能扶些个弱小,震慑个小混混,赢得人的赞服。又因家中子弟亲朋中也有当了官入了警的,使人起了必要的敬畏。于是这人便有了在黑白世道中行走的能力和资本。便有了被人拜亲攀贵的方便。
这老健神闲的人信步走街,见关音立在灯影下,便咳了一声。
关音满脸堆笑地扬声打招呼,这人并着她站下,笑呵呵地闲聊几句,又闲扯几句老徐州那会,有关奇人的风月奇事,现今的老宣武市场,便是那时的风月地。慨叹不已,又笑呵呵地走了。
关音舒口气,朝车站望了望,有些落莫。回身转向屋里。
坐在镜前,看了看镜中的自己,百无聊赖地一手托了下巴,一手闲敲着桌面。
门帘一掀,关音一见心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