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一生做过许多见不得光的事——屠城、下毒、陷害、杀人鞭尸……绝对算不上是个好人,敌军恨我,同僚畏我,在边城小镇里,沈大将军的恶名之广能止小儿夜啼。如今想来,鬼哭谷那一战,大约就是报应。
鬼哭谷这个名字,是后来的活下来的人取的。 在那之前,它只是边境上一条无名峡谷,冬日风雪大,夏天积水深,偶尔有迷路的商队走了进去,就再没见出来。这个鬼地方被附近百姓当成不祥之地,三缄其口。
直到那一战之后,它有了名字。
那天风很大,旗面被刮得猎猎作响。我站在谷口,看着敌军在对面列阵,黑压压一片。 探子回报,他们主力不过三万人,我们有四万五,按理说,这仗不难打。
我笑了一下,把手里冻得发硬的缰绳一甩。
“今日这一战,务必打得干净。” 我对副将说,“我要北境今后,彻底安静。”
副将称是。
这场仗打了多年,是到该结束的时候了。
日头升到正中,雪光晃眼。 战鼓一响,人海撞在一起,刀枪交错声像是一群饿狼在啃骨头。前阵打得极快,对方防线在一个时辰内被撕开,谷地里堆了厚厚一层人。
快,却不对劲。
敌军收缩得太整齐,后撤得太利落,像是在引我们深入。 我心里腾地一紧—— “收阵,后撤,别追!”
那时已经迟了。
两侧山坡上火光一线线点起,翻滚着往下压。我几乎是凭本能把马头一拽,硬生生带着中军往一旁冲。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烧焦的木头气味和某人惊恐的叫喊声。
耳边全是“将军,燃起来了”“退不回去了”的声音。
我知道,我们被请进了一个精心准备好的火盆里。
“稳住阵脚!”我提剑下令,大声喊,“往北突,别乱!”
“将军先走!”有人朝我吼,“末将断后!” 是军中的老兵,也是军中对沈家最忠诚的那批人。
“闭嘴。”我冷声道,“你们谁死谁活,是你们的命。我的命……也是我的。”
说完,我命令把剩下的马匹集中起来。挑选了,挑最稳当的给负伤不重的兵,掩护它们从侧翼突围,能走一个是一个。剩下走不了的,就陪我留下来赌一把。
后来逃出去的将士回忆:将军拼死相护,才保住了他们的命。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不过是一次精确到极限的算计: 能从峡谷里逃生的人越多,我背在身上的罪孽就越轻一点。
战斗持续了很久。在火光的映照下,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满眼看到的都是红色,分不清是血还是火。只剩下机械地挥刀、躲避、听到不断有人倒下,然后被其他人补上空隙。循环往复。我已经记不清自己究竟杀了多少人,只记得手腕酸疼,握不住剑,喉咙早已经嘶哑,眼睛也被烟熏得一片模糊。
最后,周围安静了下来,好消息是我们赢了,坏消息是惨胜。
战场上已经没有站着人了。狂风呼啸,大火迎风更盛,火苗疯狂舔舐着峡谷中每一寸 土地。
火焰终于烧到了我身边,腹部中了一刀,不断往外冒着血,半条腿不知道丢在了被火舌舔过,疼得彻骨。
——大概就是这里了,我想。可惜了,答应大哥要活着回去的。
恍惚中,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声音从远处传来,被火和风撕得粉碎,断断续续的,分不清是谁,只觉得有点耳熟。
我费力翻身,扯过一块破烂的衣角,从旁边熄灭的灰堆里翻出半块木炭,看形状,大概是战车上的什么部件。我捻在指间,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在布料上留下歪歪扭扭的字迹:“哥,这次真的疼,想回家。”
字写得很丑,比小时候练字偷懒的时候还丑。我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要是被大哥看到,非说我丢了侯府的脸不可。
笑完,胸口一阵冷,脑子里最后一点清醒在慢慢消失。
我迷迷糊糊地想:得找个人,送信回去。 大哥在京城,我在这里死了,一句话都没留下,他该多难受。
于是当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穿火而来,我反而松了口气。
“谢危楼,”我把衣角塞到他手里,又摸索出最后一块金叶子,“这一单……送我回家。”
他脸上灰尘与血混在一起,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好像有了一丝破裂感。
“别嫌钱少,”我尽量让自己笑得好看一点,“我也没钱了。”
——其实我还想说很多话。 想问他以后打算去哪儿,想跟他商量,如果有来生,我不做将军了,他也别做杀手。我们可以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他喝酒,我看雪,偶尔吵两句架。
可时间不够用了。
我感觉自己好像掉进了冰窖里,整个人正在一点点失去知觉,唯一一点热气还是谢危楼手上传过来的,以前经常笑他像个冰块一样,冷冰冰的,没想到死到临头,反倒得靠这家伙取暖。
“谢危楼,下辈子……做个好人吧。”
我说完这句,眼皮就开始打架,忽然觉得很困。 原来死之前,真的会觉得困。
眼前的火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我最后看到的,是他低头看我的样子。 那眼神复杂得我看不懂。
——也好,看不懂,就留到下一辈子去问吧。
我闭上了眼睛。
鬼哭谷的风,在那一刻终于停了片刻,像是替谁松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