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小点
第十六章
夏天来的时候,老太太病了。
不是气管炎,是更严重的病。医生说是肺癌,晚期。
陈三和阿远带她去了最好的医院,做了最好的治疗,但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
老太太没哭,阿远没哭,陈三也没哭。
他们只是每天去医院陪她,给她带饺子,给她冲糖水。老太太吃不下饺子,但每次都会喝一口糖水,说:"还是这个味道。"
有一天,老太太把陈三和阿远叫到床边,说:"我走了以后,你们俩要好好的。"
"奶奶,您不会走的。"阿远说,声音在抖。
"我知道。"老太太笑了笑,"但我走了以后,你们要互相照顾。阿远,你是哥哥,你要照顾陈三。陈三,你是弟弟,你要听阿远的话。"
"嗯。"陈三说,眼泪掉了下来。
"还有,"老太太说,"那罐糖,你们俩分着吃。别断了,每年都要买。"
"嗯。"阿远说。
老太太走了,在一个秋天的下午。
那天阳光很好,照在病床上,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她慈祥的脸上。她走得很安详,嘴角带着笑,手里攥着一张黑白照片——那是十八岁的阿远。
陈三和阿远给她办了葬礼。
葬礼很简单,来了老槐巷的邻居,来了餐馆的老板,来了工地的工头。他们站在墓碑前,看着照片上老太太慈祥的脸,谁也没说话。
葬礼结束后,陈三和阿远回到老槐巷。
那扇门还开着,那盏灯还亮着,但那碗饺子,那罐糖,那个人,都不在了。
陈三走进屋,看见柜子上放着那罐糖。他走过去,打开盖子,里面还剩半罐糖。他用勺子舀了一勺,放进茶杯里,冲上热水。
阿远也走过来,舀了一勺,放进另一个茶杯里,冲上热水。
两个人端着茶杯,坐在沙发上,喝着糖水。
糖水很甜,很暖。
但喝着喝着,眼泪就下来了。
第十七章
老太太走了以后,陈三还是每周去老槐巷。
阿远没走,他继续在那间老房子里住,继续在修车铺当学徒。陈三去的时候,他会给他盛一碗饺子,给他冲一杯糖水,然后坐在一边,看着他吃。
有时候他们会聊起老太太,聊起她包的饺子,聊起她买的糖,聊起她坐在门口晒太阳的样子。
聊着聊着,两个人都会沉默。
然后阿远会说:"再吃一碗。"
陈三就会再吃一碗。
有一天,陈三吃完饭,要走。阿远叫住他,说:"陈三,你搬过来住吧。"
陈三愣了一下。"什么?"
"你那个单间太小了,"阿远说,"搬过来,住我旁边那间。房租我帮你付一半。"
陈三看着阿远,看着他黝黑的脸,看着他眉骨上的那道疤,看着他眼睛里那股温柔的劲,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有家了。
"好。"陈三说。
他搬进了老槐巷。
他住在那间小屋里,和阿远隔着一堵墙。每天早上,他听见阿远起床的声音,听见他劈柴的声音,听见他修自行车的声音。每天晚上,他看见那盏灯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照在巷子里,像一小块温暖的补丁。
他还是去餐馆洗碗,还是每周给老太太上坟,还是每年买一罐糖。
糖罐又满了。
他舀了一勺,放进茶杯里,冲上热水。阿远也舀了一勺,放进另一个茶杯里,冲上热水。
两个人端着茶杯,坐在院子里,喝着糖水,看着天上的星星。
"陈三,"阿远忽然开口。
"嗯。"
"你说,奶奶在天上看着我们吗?"
"嗯。"陈三说,"她一定在看着。"
阿远没说话,只是看着天上的星星。过了很久,他说:"那她一定很高兴。"
"嗯。"陈三说,"她一定很高兴。"
糖水很甜,很暖。
风很轻,很柔。
那盏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巷子里,像一小块温暖的补丁。
陈三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有家了。
不是那个小单间,不是那个工棚,而是老槐巷的那扇门,那盏灯,那碗饺子,那罐糖,那个人。
他走着走着,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但这次,眼泪是暖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