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暗流

翟振岳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封密报上。


密报是用上好的宣纸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不含糊——这是翟家暗探的规矩,字写得丑的要重写,怕主子看着烦。密报的内容他已经看过三遍,每一遍都让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还在劈柴?”


“回家主,还在劈。”堂下跪着的灰衣人低着头,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账本,“每日铁木六十块,青石三十块,作息如常,未见异常。”


“未见异常?”翟振岳的食指在桌案上敲了两下,不急不慢,像在打某种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节拍,“上次你说他的铁木从四十七块加到了六十块。加了十三块,还能如期劈完,这叫未见异常?”


灰衣人顿了顿。“属下查过,他体魄确实强于常人。三年苦役,肉身底子打得好。属下也试过在他柴房周围布了感知阵,未发现灵力波动超过杂役应有的水平。”


“体魄。”翟振岳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那种猎物在视线里绕来绕去、却始终不下手的烦躁。


他今年五十二岁,执掌翟家二十三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但翟靖川这个儿子,让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一个七岁的孩子,被扔进柴房三年,每天劈最硬的木、搬最重的石,吃最糙的粮,没有人给一粒丹药、一株灵草——换成别人,要么废了,要么疯了,要么跪着求饶了。


但这孩子没有。他既不废,也不疯,更不求饶。他只是劈柴,一天一天地劈,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驴。可驴拉久了会瘦,这孩子却越劈越壮。


这才是最让翟振岳不安的地方。


“他父亲当年也体魄好。”翟振岳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前,“翟靖川十二岁的时候,一拳打碎演武场的青石擂台。你们说那是天赋,我说那是纯阳体。”


堂下无人接话。


长老堂里坐着四个人。翟振岳坐在主位,右手边是胞弟翟啸岚,左手边是二长老翟崇山,对面是三长老翟明德。四个人,四杯茶,都凉了。茶凉了没人续,话说到这个份上,谁还有心思喝茶?


翟啸岚最先开口。他是四人里最坐不住的,天生一张粗犷的脸,浓眉大眼,说话声音像打雷:“大哥,要我说,不用这么费事。一个十岁的孩子,半夜派人摸进去,一根绳子的事。三年了,我们查也查了,盯也盯了,他爹妈留下的东西要是在他身上,早该露馅了。要是不在他身上,我们留着他也没用。”


“然后呢?”翟振岳转过身,看着他,“苏家那边怎么交代?苏家那个丫头隔三差五往柴房跑,你以为她娘不知道?苏清瑶虽然不在了,苏家那位夫人和她什么关系,你不清楚?”


翟啸岚不吭声了。他再粗犷,也知道苏家不是好惹的。石头城四大家族——翟、苏、凌、温——翟家排第一不假,但苏家排第二,差的不是一星半点。真把苏家惹急了,两家撕破脸,翟家也得伤筋动骨。


翟崇山接过话。他是刑堂长老,掌管翟家刑罚二十余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听多了让人后背发凉:“家主的顾虑在理。苏家不是问题,问题是——他爹妈到底留了什么。我们查了三年,只知道有东西,不知道是什么。万一那东西不在他身上,我们动了手,线索就断了。翟靖川当年在天渊秘境里到底得了什么,至今是个谜。那份传承,值得我们再等等。”


“所以还得等。”翟明德终于开口。他是四人里最年轻的,四十出头,管着翟家的资源分配,说话也最直,“大比是名正言顺的机会。让他上台,逼他出手。只要他露出一丝纯阳体的痕迹,我们就按‘私藏禁术’办。苏家那边,也有话说。众目睽睽之下,谁也不能说我们翟家容不下旁支。”


翟振岳重新坐回主位,拿起茶盏,又放下了。茶凉透了,他不喝凉茶。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茶要热,事要冷。越是急的事,越要冷着办。


“大比的裁判,你亲自去。”他看着翟崇山,“尺子量紧一点。旁支的那些苗子,该卡的卡,该刷的刷。至于翟天——”他顿了顿,食指在桌案上又敲了一下,“让他进复赛。进得太早不行,进得太晚不行。半决赛,对阵翟鸿骁。”


翟崇山点了点头:“明白。让他输在嫡系手里,输得干干净净。”


“不。”翟振岳端起茶盏,终于喝了一口。凉茶入喉,他的眉头皱了一下,“让他赢。”


堂下三个人同时看向他。连翟啸岚都愣住了。


“让他赢翟鸿骁。”翟振岳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三人,“翟鸿骁那孩子,心高气傲,该挫一挫了。他爹翟啸岚把他捧得太高,不摔一次,以后成不了大器。至于翟天——赢了嫡系天才,就是全族的焦点。到时候再说他‘私藏禁术’,围观的人多,嘴也堵得住。众目睽睽之下拿下他,比暗地里动手干净。”


翟啸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翟鸿骁是他儿子,他当然不愿意儿子输给一个杂役。但翟振岳说的有理——翟鸿骁这些年太顺了,顺得不知道天高地厚。输一次,也许是好事。


翟崇山垂下眼,声音更低了几分:“还是家主想得远。”


翟振岳没接这句话。他站起身,再次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也带着后院柴房那边若有若无的烟火气。远处后院的灯早就灭了,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间柴房里还亮着一盏灯——不是油灯,是一个人苦修时体内灵力散发出的微光。那种光很弱,弱到感知阵都捕捉不到。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三年了,那盏灯没灭过。


“柴房里那只老鼠,”翟振岳望着那片黑暗,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养了三年,也该出洞了。”


---


柴房里,翟天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继续盘膝修炼。聚灵丹的药力已经化尽,但苏婉儿留下的纯阴之气还在经脉中残存了一丝,像炉膛里最后一点火星,忽明忽暗,随时可能熄灭。


他没有急着催动那点火星。


今晚的修炼目标不是突破,是稳固。夹脊穴的刺痛已经减轻了大半,像一根扎了三年的刺被拔出了一半,剩下的半截还嵌在肉里,但已经不那么疼了。经脉需要时间适应新的灵力流速。就像一条河道,拓宽了,水要慢慢流,冲得太猛会决堤。


他闭着眼,感受灵力在体内缓缓流转。


从丹田出发,沿督脉上行。会阴、命门、夹脊、玉枕。夹脊穴还有一点涩,像有沙子在管道里摩擦,但比昨天好多了。过了百会,沿任脉下行。膻中、中脘、气海、回到丹田。一个小周天,比昨天快了五息。


五息。不多,但够了。


灵力运转了十八个小周天,他收了功,睁开眼。


窗外的天色还是黑的。从天窗望出去,看不见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冷冰冰地挂在那里,像碎冰碴子。距离天亮大概还有一个时辰。


柴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墙角的虫鸣——深秋了,虫子也快死光了,叫声有气无力的,像在唱最后一支歌。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不急不慢,像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鼓。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


被子太短了。他试过很多次,横着盖竖着盖斜着盖,怎么都盖不全。最后他学会了蜷着睡,把膝盖缩到胸口,像一只虾米。这样被子能同时盖住头和脚。


他盯着头顶那根横梁。


横梁上的裂缝还在。三年前他搬进来的时候,裂缝就在那里。那时候他七岁,每天晚上盯着那道裂缝,想父母,想自己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有时候想着想着就哭了,哭完了擦干眼泪,继续想。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核桃,翟福见了还要骂一句“废物,哭什么哭”。


现在他不哭了。


不是不想哭。是哭没有用。三年前他就明白了这个道理——在翟家,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比眼泪更不值钱的,是他的命。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一样东西。


是一块木牌,巴掌大小,用劈柴的废料削的。枣木的,硬,不好刻,刻刀钝,他的指甲劈了三次才刻完。正面的字是“翟天”,两个字歪歪扭扭,像虫爬的。背面的字是“九转逆天”,四个字更小,更难刻,但他刻得很深,深到摸上去能感觉到笔画的沟壑。


这是他六岁的时候刻的。那时候他刚被扔进柴房,还没有铁木劈,有的是时间和木头。他用劈柴的废料削了这块木牌,用一根钉子当刻刀,一个字一个字地刻。


“翟”字刻了两天。“天”字刻了一天。“九转逆天”四个字,刻了七天。


刻完的那天晚上,他握着木牌,对自己说:你还活着。你还有名字。你还有功法。你还有父母留给你的东西。


只要这些还在,你就没有输。


他把木牌贴在胸口。


枣木凉凉的,贴着皮肤,像一只手搭在那里。他闭上眼,木牌上的字隔着衣服印在胸口上,笔画的反面,摸上去是平的,但他知道那些字在那里。就像父母不在身边,但他知道他们还在某个地方。就像天书碎片还没醒,但他知道它会醒。


大比还有二十七天。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缩起腿,蜷成一团。


柴房外,秋风又起。落叶被风卷起来,打在窗棂上,啪啪响了几声,又静了。


他睡了。


(第4章完,为我发电,感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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