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曹海燕
第十六章 栖霞雾
栖霞寺隐于紫金山东麓的枫林深处,时值深秋,霜叶如火,远望如霞栖山峦,故名“栖霞”。晨钟穿透薄雾,惊起寒鸦数点。
顾先生引着三人走的是后山小径,石板湿滑,苔痕斑驳,显然少有人行。苏清扶着李玄风,能感到他手臂在微微颤抖——阴气虽被丹药压制,但毕竟伤了根本。柳七走在最后,剑已归鞘,但手仍按在剑柄上,警惕着林中每一丝动静。
“寺中住持慧明大师,是我故交。”顾先生压低声音,“早年我在金陵落魄时,曾蒙他收留讲学,是个真正的高僧。寺中僧众不多,但都持戒精严,可以放心。”
转过一道山坳,寺院红墙映入眼帘。山门半掩,一个小沙弥正在洒扫落叶,见有人来,合十行礼。
“请问慧明大师可在?”顾先生上前。
小沙弥打量四人,目光在浑身血污的柳七和面色苍白的李玄风身上停留片刻,却无惊讶之色:“住持在禅房。几位施主请随我来。”
禅房在寺院深处,窗外几竿修竹,案上炉香袅袅。慧明大师年约六旬,面容清癯,正闭目捻珠,闻声睁眼。他的目光先落在顾先生身上,微微一笑,随即转向苏清,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守门人。”他缓缓开口,声音温润如古玉,“老衲等你许久了。”
苏清一怔:“大师知我?”
“三十年前,你师父苏慎曾来过。”慧明大师示意众人落座,“那时你尚在襁褓。他说,三十年后,会有一个身负月痕的女子至此,托我交还一物。”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半卷焦黄的帛书。苏清接过展开,呼吸为之一滞——这是玄真那卷帛书的另外半卷!
“当年苏施主只给了老衲半卷,说另半卷在你处。”慧明大师平静道,“两卷合一,方是完整的西王母祭文与封印之法。”
苏清从怀中取出自己的半卷,两相对接,严丝合缝。完整的帛书在案上铺开,字迹连贯,图文并茂,记载着七钥的真正用途:
“昆仑秘境,非仙府也。上古之时,西王母镇九幽邪魔于昆仑山下,以七钥为封,守门人世代护之。若有邪魔欲破封,需集七钥于月圆之夜,于秘境入口重设封印。然七钥若落入邪徒之手,反可开封印。故守门人之责,一在护钥,二在择时封印,三在...”
后面的文字被血污浸染,模糊难辨。但苏清看到末尾有一行小字,是师父的笔迹:
“清儿,若见此文,当知为师不得已。你身负西王母血脉,乃封印之关键。然封印需七钥齐、守门人祭,方可成。慎之,慎之。”
守门人祭。
这四个字如冰锥刺入苏清心脏。她抬起头,声音发干:“大师可知...‘守门人祭’何意?”
慧明大师长叹:“老衲问过苏施主。他只说,待你集齐七钥时,自会知晓。”
禅房内一时寂静。窗外枫叶飘落,划过窗纸,沙沙作响。
“黑莲教已得几钥?”李玄风打破沉默。
“老衲所知,他们在扬州大明寺夺走了玉璋仿品,在金陵谢宅得了阴璜线索。”慧明大师道,“但真品玉璋尚在蜀中,玉璜阳璜在你手中,铜镜、铁剑、古琴三钥下落不明。算来,他们最多得其二三。”
柳七皱眉:“但他们在收集仿品。仿品虽不及真品,若数量足够,或许也能产生共鸣,强行打开封印。”
“这正是可虑之处。”慧明大师点头,“黑莲教经营百年,势力盘根错节。谢怀远只是明面上的棋子,暗处还有多少,难说。”
正说着,寺外忽然传来嘈杂声。小沙弥匆匆来报:“住持,山下来了一队官兵,说要搜捕逃犯!”
四人脸色一变。柳七起身:“是追我们来的。大师,不能连累宝刹,我们这就离开。”
“且慢。”慧明大师摆手,“栖霞寺虽小,但毕竟是佛门清净地,官府不敢放肆。你们且到后山石窟暂避,老衲去应付。”
他唤来两个中年僧人,引着四人从禅房后门出去,沿小径往后山。行约一炷香时间,来到一处天然石窟前。石窟口被藤蔓遮掩,内里却宽敞干燥,有石床石桌,似有人居住过。
“此乃寺中前辈闭关之所,颇为隐蔽。”引路僧人道,“几位施主且安心歇息,斋饭稍后送来。”
僧人退去。四人检视石窟,别无他物,只在石壁上刻着些模糊的经文。苏清靠墙坐下,取出完整帛书细看。
“看出什么了?”柳七问。
“七钥的位置有变化。”苏清指着帛书上的星图,“师父留下的地图,是五十年前的位置。但这卷帛书更新过——铜镜在长安皇宫,铁剑在范阳节度使府,古琴在扬州...大明寺?”
她愣住。玉璋在大明寺,古琴也在?
“不奇怪。”李玄风分析,“大明寺是千年古刹,收藏甚丰。玄真将两把钥匙藏在一处,看似冒险,实则安全——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可我们去过大明寺,只感应到玉璋的气息。”苏清皱眉。
“也许古琴被特殊方法遮掩了。”柳七沉吟,“或者...被转移了。慧明大师说黑莲教在大明寺夺走了玉璋仿品,他们可能也发现了古琴。”
苏清想起漱玉轩的琴魁,那架能散播黑气的古琴。难道那就是仿品之一?
正思忖间,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是僧人,更轻,更急。
四人瞬间警觉。柳七闪到洞口,透过藤蔓缝隙往外看——是两个黑衣蒙面人,正悄无声息地接近石窟。
“黑莲教的探子。”柳七低声道,“他们找到这里了。”
“怎么可能?”顾先生变色,“栖霞寺有佛法加持,寻常邪祟进不来...”
“除非寺中有内应。”李玄风握紧剑柄。
洞口藤蔓被轻轻拨开。柳七率先出手,剑光如电,直刺来人咽喉。但对方似有准备,侧身避过,袖中射出数点寒星。
“小心暗器!”
苏清挥袖拂落暗器,是淬毒的银针。两个黑衣人趁势冲入石窟,一人使刀,一人用钩,配合默契,招招致命。
“你们先走!”柳七以一敌二,剑势凌厉,但伤势未愈,渐渐落入下风。
李玄风欲助战,刚起身就一阵踉跄,脸色更白。阴气在侵蚀他的经脉。
苏清咬牙,将玉璧与玉璜并握在手。两件古物共鸣,发出柔和光晕,笼罩石窟。黑衣人动作一滞,像陷入泥沼。
“快走!”她喊道。
顾先生扶起李玄风,四人冲出石窟。但外面林中,更多黑衣人现身——竟有十数人,呈合围之势。
“交出玉璜,饶你们不死。”为首的是个女子声音,蒙着面纱,但身段眼熟。
是漱玉轩的琴魁!她竟没死。
“谢怀远已死,你们还要执迷不悟?”苏清冷声道。
“谢怀远?”女子轻笑,“他不过是个棋子。真正的棋手,还在后面呢。”
她一挥手,黑衣人同时出手。刀光剑影,毒镖暗器,如雨泼来。
苏清催动玉璧玉璜,光晕扩大,勉强护住四人。但对方人数太多,光晕开始波动,随时可能破碎。
危急时刻,寺钟忽然大响。
不是平日的晨钟暮鼓,而是急促的警钟。钟声中,慧明大师的声音如洪钟般传来:
“佛门净地,岂容邪祟猖狂!”
随着话音,寺院方向涌出数十僧人,手持戒棍,结成阵势。僧众齐诵《金刚经》,梵音如浪,层层荡开。黑衣人如遭重击,修为弱的当场吐血。
“秃驴多事!”琴魁咬牙,从怀中取出一物——是个黑色铃铛。她摇动铃铛,铃声尖锐刺耳,与梵音对抗。
两股音波在空中碰撞,震得枫叶簌簌落下。僧众中有人面露痛苦,显然修为不够。
苏清知道不能拖下去。她将玉璧与玉璜贴在额头,全力催动守门人印记。
月华如水,从她周身涌出。不是攻击,而是...净化。
月华所至,黑莲教的邪气如冰雪消融。琴魁的铃铛出现裂纹,最终“啪”地碎裂。她惨叫一声,口喷鲜血。
“撤!”她不甘地瞪了苏清一眼,率众退入林中。
僧众欲追,慧明大师抬手制止:“穷寇莫追。几位施主可有受伤?”
苏清收回月华,感到一阵虚脱。刚才那一下,消耗颇大。
“多谢大师相救。”她躬身行礼。
“分内之事。”慧明大师看向她手中两件古物,眼神复杂,“守门人...你的路还很长。”
回到寺中,慧明大师安排四人住进禅院静室。李玄风伤势恶化,开始发热,寺中懂医术的僧人为他施针用药,暂时稳住。
“阴气入髓,寻常药物难治。”老僧摇头,“除非有至阳之物,逼出阴毒。”
至阳之物...苏清想起昆仑不老泉。但那在长安皇宫,远水解不了近渴。
“也许不用去长安。”顾先生忽然道,“金陵附近,也有至阳之地。”
“何处?”
“阳山。”慧明大师接话,“城北阳山有温泉,乃地火所化,至阳至烈。若能取来温泉水,配合针灸,或可一试。”
柳七起身:“我去。”
“不可。”苏清拦住他,“你伤势未愈,黑莲教可能还在附近。我去。”
“你更不能去。”柳七断然道,“黑莲教的目标是你和玉璜。你留下,我去。”
两人争执不下,最终决定同去。慧明大师派了两个武僧随行,四人趁夜色出发。
阳山在金陵城北二十里,不高,但多温泉。时近子夜,山中雾气氤氲,硫磺味扑鼻。循着水声,很快找到一处泉眼,热气蒸腾,水质澄澈。
柳七取水时,苏清忽然感到玉璧在怀中震动。不是警示,而是...共鸣。
附近有东西在呼唤玉璧。
她循着感应走去,绕过一片怪石,来到另一处泉眼。这个泉眼很小,被巨石遮掩,若非玉璧指引,很难发现。泉水不是常见的乳白色,而是泛着淡淡的金色,在月光下如融化的黄金。
“这是...”柳七跟来,看到泉水,也愣住了。
苏清蹲下,伸手试水。水温不高,触手温润,一股暖流顺着手臂蔓延,疲惫一扫而空。
“这是‘金汤泉’。”随行的武僧惊讶道,“传说西王母曾在此沐浴,泉水得仙气,能祛百病。但泉眼时隐时现,百年来无人见过,没想到...”
李玄风有救了。
柳七取来水囊,装满金汤泉。正要离开,泉眼深处忽然有光华一闪。
苏清凝目看去,泉水底部,似乎沉着一物。她挽起袖子探入,摸到一个硬物。取出,是块玉牌,巴掌大小,刻着北斗七星图案。
“第七钥的线索?”柳七接过细看。
玉牌背面刻着小字:“七星聚,天门开。玉衡指路,瑶光为引。”
“玉衡、瑶光是北斗七星中的两颗。”苏清思索,“难道第七钥与北斗有关?”
“先回去救人。”柳七收起玉牌。
四人匆匆返回栖霞寺。金汤泉果然神奇,李玄风服下配合草药煎制的泉水,不出半个时辰,面色转红,阴气尽去。
“此泉有起死回生之效。”老僧惊叹,“李施主体内阴毒已清,再调养几日便可痊愈。”
众人松了口气。苏清取出玉牌,与慧明大师参详。
“北斗七星...”慧明大师捻须沉吟,“老衲想起一桩旧事。前朝司天监曾铸造七柄短剑,以北斗七星为名,分藏七处,据说与某种祭祀有关。其中‘玉衡’‘瑶光’二剑,就藏在金陵某处。”
“短剑?”苏清想起帛书上的记载,“七钥之中,确有‘剑’这一项。但之前以为是指将军府的铁剑...”
“或许不止一把剑。”顾先生推测,“七钥可能是七类器物,每类有多件。玄真分散收藏,以迷惑后人。”
这就能解释为何黑莲教也在收集仿品——他们在尝试所有可能性。
“玉牌从金汤泉底发现,或许‘瑶光’剑就在阳山。”柳七道,“明日再探。”
然而次日清晨,他们还没来得及出发,小沙弥匆匆来报:“住持,山下...山下被围了!”
众人登高远望,只见山道上旌旗招展,竟是官兵。看服色,不是普通衙役,而是...节度使的亲兵!
“范阳节度使的旗号。”顾先生变色,“安禄山的人!”
安禄山,当朝最有权势的节度使,拥兵二十万,虎踞范阳。他的人怎么会来金陵?
“为首的是安禄山的义子,安庆绪。”小沙弥气喘吁吁,“他说...说奉旨捉拿妖人,要寺中交出...交出苏姑娘和柳先生。”
奉旨?圣旨怎么会下到节度使手里?
“是矫诏。”柳七冷冷道,“安禄山与黑莲教勾结,假传圣旨,实为夺钥。”
慧明大师面沉如水:“栖霞寺虽为佛门,但也不容兵戈践踏。老衲去会会他。”
“不可。”苏清拦住,“他们是冲我来的,不能连累宝刹。我下山去。”
“你疯了?”李玄风急道,“安庆绪残暴好杀,你落到他手里...”
“我有玉璧玉璜,未必没有一战之力。”苏清平静道,“况且,我也想看看,安禄山到底想做什么。”
她看向山下如林的刀枪,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七钥之争,已不仅是江湖恩怨,更卷入朝廷藩镇。
这场漩涡,越来越深了。
(未完待续)
【注:历史上安禄山于天宝十四年(755年)发动安史之乱,本文时间设定在此之前,安禄山尚在积蓄力量。范阳节度使管辖今北京、河北一带,势力范围不及江南,但文中为情节需要有所调整。栖霞寺始建于南齐,隋唐时已为名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