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后的早晨,我又去清河边遛弯。
风从水面上过来。带着一点铁锈似的凉,钻进衣领,贴着后颈往下走。我缩了缩肩,抬头,人愣在坡道口。
大望京公园还是那座公园。可一夜之间,地全变了。厚厚的落叶,把坡地铺得严严实实。金黄,赭红,浅褐,一层压着一层。

像谁把整个秋天从树上剥下来,替大地盖上一床花被,我踩上去,咔嚓。再一步,又一声。沙沙,沙沙,一路跟在身后。那声音让人心里发空。像踩在什么,已经不再回来的东西上。
坡上的小树,枝丫疏得能看见天。梢头几簇没舍得走的黄叶,风一过,就抖一抖。像老人挥手。周遭的视野,也比以前开阔了许多。
两个晨练的人,从栈道那头过来。说话声被风扯散,只余下笑。那笑声,反倒让我鼻子一酸。
真正把我钉在原地的,是坡下那丛灌木。满世界的叶子都在往下掉。唯独它,红得毫无顾忌。从根部,一直烧到梢头。红里,还夹着没退场的绿。像一团火,裹着几缕,还没燃尽的心事。
我站着,看了很久。久到风把眼眶吹得发涩。也不知为什么,就油然想起我的父亲。
不是什么大事。是他晚年的那双手。冬天总缩在袖口里,只露几根指头。替我掸一下肩上的杨树叶。掸完,就朝河面望一会儿。
那时我还年轻,不懂他在看什么、想什么。只催他:"爸,走吧,风大。"他"嗯"一声,跟上两步,又停下。
后来他匆匆地走了,像一片叶子,没有预告,没有商量。我赶回去,只赶上替他合上眼睛,那双手,已经凉了。我握着,怎么也捂不热。
从那以后,我怕立冬。不是怕冷。是怕这种"该走的,都走了"的确定感。
春花,夏绿,秋金。我们看着,笑着,拍下来。好像这一切,理所当然会一直在。可立冬一到,树先老实了。一片,一片,交出自己。交得那样干脆、安静。连告别,都怕吵着我们。
人呢?比树多几十年光景,结局一样。总有一天,也要从亲人的肩上。从这条河边,轻轻地、无可挽回地,松手。百般无奈,百般无助地离开熟悉的一切。

那这一路的繁华,算什么?是安慰。还是更残忍的铺垫。风又吹来一阵。红叶抖了抖,落下三四片。剩下的,依然红着。
没有一片,因为知道自己马上要落,就肯今早,少红一分。就是这一下,我心里"咯噔"一声。
弗兰克尔在集中营里想过一件事。人可以被剥掉一切——名字,衣服,亲人,明天的口粮。但有一样,谁也拿不走。在既定的境遇里,选择自己态度的自由。
那不是书斋里的话。是在泥里,在亲人被带走的队伍里,一点点磨出来的。季节不给树商量的余地。树,却给了自己一个姿态。
落之前,先把这一身红,认认真真穿完。不是给谁看。也不是为了对抗什么。既然还挂着,就挂得像样子。既然还红着,就红到底。
命运能决定它何时落。决定不了它今天,以什么颜色,站在风里。人也一样。我们决定不了亲人何时转身。决定不了自己哪天,交出这副皮囊。
可我们决定得了——今早出门,是绷着脸,还是抬头看一眼河面的光。决定得了想起父亲时,是只余一把凉,还是记得他望河发呆的侧脸里,也藏着他自己没说出口的那种舍不得。
记忆不是牢房。它也可以是灯。只要你肯,把它从"失去"那一边,挪到"曾经拥有"这一边来。
过去是落叶。可以回头看,却不能住在里面。未来是河那头还没到的雾。看看就好,不必替它提前发愁。
真正握得住的,只有脚下这一步。鞋底这一声咔嚓。脸上这一缕,不那么冷的光。身边这丛,正在红着的灌木。
昙花只开一夜。牵牛花只开一个上午。可没有一朵,因为"太短",就肯敷衍。短暂不是偷懒的理由。是"不辜负",最重的注脚。

我在红叶前,站到手指发僵,才重新迈步。晨光这才铺开,斜斜地,打在水面上,碎成金黄一片。风又落下一片叶子,擦过我的袖口,打着旋儿,躺回坡上那床厚厚的被子里。
我没弯腰去捡。只是把手,从袖口里伸出来。在其中一簇红叶上,很轻地,停了一下。
小时候,是父亲这只手的位置,替我掸去肩上的落叶。今天,轮到我的手,落在他再也够不到的这丛红上。
同一个动作。反过来,做了一遍。然后我收回手,继续往前走。身后的红叶,还在原处红着。一声不响。
没来得及说的话,我就搁在它那儿了。像把一盏小小的灯,放回口袋。留着天黑以后,自己照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