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一家(定稿精修版)

常言道: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

我离开陕西老家已经三十多年,大半生漂泊在荆楚大地,安家襄阳。再过几年,我就要彻底告别工作岗位,成为一名退休老人。越是临近暮年,越能体会“故乡”这两个字沉甸甸的分量,那份叶落归根的牵挂,时时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这世上最爱我的两个人,都已经先后离我远去。父亲走了,那个一身傲骨、拼尽全力托举整个家庭的人不在了;母亲走了,那个世上最疼我、最牵挂我的人不在了。父母不在,从此世间再无一处,可以让我做回孩子。无数个夜里,儿时的画面一遍遍浮现在眼前:岐山马江乡、小营村任家沟,一道道黄土坡,两孔旧窑洞,沟沟坎坎,一草一木,都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我们家老宅,就在北干渠边上,渠旁第一户便是。院子里的大杏树、核桃树、老枣树,岁岁枯荣。尤其那棵杏树,每到初春,满树雪白的杏花落满庭院,蜜蜂嗡嗡绕着花枝飞舞,花香裹着黄土的风,那一幕,刻进了我的骨血里。

岁月流转,时移世易。曾经烟火缭绕的两孔窑洞,风吹雨淋,如今墙体残破,快要坍塌。当年热闹的农家小院,早已化作一片麦地,融入田野阡陌。物是人非,触景难免心生怅然。

还记得小时候,天刚蒙蒙亮,沟底下的小伙伴,顺着土坡往上走,跑到我们家门口喊我一起去上学。一群半大孩子,沿着渠边一路疯跑,吵吵闹闹,比谁跑得快,一路洒下孩童无忧无虑的欢笑。那些一起摸爬滚打长大的同伴,而今再回头看,有的人已经不在人世。光阴带走青春,带走故人,唯独带不走心底那份乡愁。

回望我们这一家人,父亲生于1934年农历四月二十一,读过完小,在那个年代算得上村里少有的文化人。他性情倔强耿直,一身读书人的傲骨,不会圆滑周旋。早年考入西安电力学校,先后去过宝鸡电厂、眉县油脂厂、蔡家坡代销店。赶上五八、五九年困难时期,粮食紧缺,在宝鸡电厂吃不饱饭,又挂念家中双亲,万般无奈之下,他背着包袱从单位偷偷跑回了老家,放弃了外人羡慕的工作。那时候,他和母亲已经成婚,姐姐小丽都已经出生了。

回到故土之后,他守着黄土过日子,一辈子最大的远见,就是咬紧牙关,再苦再难,也要把姊妹四个全都供到高中毕业。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农村,能把四个孩子全部读到高中毕业,是一件极其不容易的事。

母亲生于1938年农历腊月初八,娘家外爷早年家里穷苦,远赴离宝鸡不远的阳平关,给大户人家打工谋生,后来家道起伏,历经坎坷。母亲性情柔软隐忍,一生善良热忱,默默包容父亲刚烈的脾气,把全部心血都耗在了这个家里。我的大姨,也就是母亲的大姐,成家之后生了孩子,产后不久碰了凉水,落下重病,年纪轻轻就走了,留下表哥丙利,就在凤翔虢王镇一带生活,我们时常还能相见。母亲一共有五个弟弟,名字里是良好的“良”,并非粮食的粮。

姐姐张小丽,1958年农历正月十六出生,高中毕业,后来做了一名乡村小学教师。她教过书的地方很多:铁炉村、刘淡村、麦禾营小学……命运几番折腾,从岐山城关小学,经当时岐山县教育局副局长李玉才,下放安排到麦禾营小学任教,就是在那里,认识了来自凤翔关中工具厂的田永让,开启第二段婚姻。年轻时上门说亲的人不少,正式见面相处的就有六七个人,一生经历三段婚姻,兜兜转转,到如今依旧孤身一人。一辈子教书育人,把温柔给了学生,唯独自己半生情路坎坷,满是风霜。

大哥张军周,1962年出生,老实本分的庄稼人,同样高中毕业。当年征兵体检全都通过,本来可以入伍,以他的成绩,如果走进军营,很有机会考上军校,人生完全会是另一番模样,却因为三舅从中阻拦,错过了这次机会。这件事,成了大哥一辈子心里解不开的遗憾。后来他和雍河北边的杨玲娟结为夫妻,守着故土,勤恳度日。

二哥张军岐,1964年12月26日生,在兄弟姐妹之中,对我的人生影响最大。他也是高中毕业,语文、历史地理功底极好,心里一直藏着一个作家梦,可惜英语很差,考试常常只有几分十几分。后来到陕西大荔当了消防兵,我还曾经专门去部队看望过他。退伍之后,为了讨生活,一路闯荡,先是做凉皮生意,之后到西安谋生,在电子厂食堂帮人卖饭,又在商业大厦开手擀面门店,生意也曾红火过。临近疫情,房租居高不下,行情越来越差,他索性把店铺全部转让,告别餐饮行业。闲赋一段时间后,又远赴上海,一开始在物业公司,到厂区大门值班,至今仍在上海打拼谋生。

而我,小名岁娃,1972年7月30日来到这个世上。小时候沉默寡言,性格温顺听话,受母亲的熏陶最深。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前后复读四年。复读的间隙,还跟着二哥卖过凉皮,吃过不少苦头。1993年,终于从岐山县益店中学考上西安公路交通大学,也就是今天的长安大学,读书改变了我的命运。

大学毕业,我来到湖北襄阳的军工企业工作,一晃三十多年。我们姊妹四人当中,我算得上最幸运的那一个。在这里成家,遇见相伴至今的爱人,女儿长大成人,已经参加工作。

参加工作这么多年,前后经历六任厂长、书记,每一任领导都觉得我尚有几分才干。奈何命运捉弄,每一任赏识我的领导,总是很快就岗位变动、调离岗位。单位里有一位同事,心机很深,很多事情从中作梗,使得我仕途屡屡受阻。有时候也会忍不住遐想,如果没有这些羁绊,如果一路走到更高的岗位,人生会是什么样子?可转念又宽慰自己:我性子急躁,做事责任心太重,若是身居高位,劳心劳神,未必就有现在这样还算康健的身体。世事,很难两全。

岁月悠悠,一晃人到暮年。前半生执着于工作得失,越往后越明白,功名利禄皆是过眼云烟。心里放不下的,还是老家那片黄土,父母的恩情,手足的亲情。

这一篇回忆录,献给我们全家人,也献给黄土高原上,任家沟那一批一同长大的同龄人。

今年阳历十一月,是母亲三周年忌日,到时候我一定要回一趟岐山故土。回去之后,把这篇稿子拿给姐姐、两位哥哥看一看,请他们再提修改意见,一起追忆父母,回望过往。这既是我献给母亲三周年的一份心意,也是怀念父亲,寄托乡愁,留住一家人共同记忆的一份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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