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留人间

      我怀里抱着一个白色的泡沫箱子,手里提着两个鲜肉馅的肉包子,不紧不慢地爬着石梯。

      远远的瞧见一个步履蹒跚,头戴贝雷帽,穿着黑色夹克的老人扶着冰冷的栏杆,一步又一部的往下挪着——动作缓慢的像曾经膝盖重伤的我一样。

      我一眼便认出他来了——书法家。我不曾知道他的具体姓名,也不确定他是否是一个真正的书法家,但至少他是热爱的:

      16岁的我在人来人往的广场中一眼便发现了他,那时他还很年轻,至少看起来是的,在硕大的广场,用一支自制的大“毛”笔蘸着水在广场的地上写着字,说是大毛笔,倒不如说笔尖是一个毛笔状的海绵,人们都自行避开了他写的字,水在地上竟成了“墨”,我看着他,以为他也是个卖艺的,心生怜悯,可惜我也是个穷鬼。

      18岁的我发现他在院子的地坝上一笔一画地挥舞着那个自制的大毛笔,动作缓慢而有力,那一刻我我恍然间才明白人家仅仅是因为热爱,我仿佛受到了莫名鼓舞,兴奋地跑下去同他搭话,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的瞧见他的面庞:

      有些削瘦,但精神劲很足,眼底有光,艺术家气派。

      他虽然不识得我是哪家的娃娃,但还是热切的问了我的姓名。

      有些发黑的毛笔状海绵头吸足了桶中的水,我看着大毛笔在他的手上挥出,地上慢慢勾勒出了我的姓名——他为我在这片土地上写下了我的名字。

      我看着那一笔一画缓缓成型,又看着水分逐渐消失、淡化……这种感觉很奇妙,仿佛我第一天在天地间开了户。

      他问了我的姓名,在哪里读书,或许他并不知道那所大学,但依旧平平点头称赞。

      21岁的我又遇见他了。他似乎也觉得我眼熟,一手扶着栏杆频频望向我,浑浊的眼中有些疑惑——他似乎记不到我了。

      我热络地上前同他搭话。

      他说他想不起我是谁了,又问了一道我的姓名,他有些听不清,我便只好更大声地复述了一遍我的姓名,他又问我在哪里读书,他一如既往的为我竖起大拇指,一脸的欣慰。

      临别时,他有一些抱歉的双手合十,说他记不清我了,眼里满是愧疚。

      这不怪他。

      我不知道我该怎样面对的他这句话,一时语塞,但还是笑着回应他:

    “没关系,我会记住你的。”

      我目送他远去,他走得很慢,有些黝黑的皮肤紧紧地抓着栏杆,一步又一步的往下挪着。

    收回视线,才猛然发觉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我想下一次见面的话,也许我会找他要一张合照。

      下午,阳光正好。我给自己做了一杯苹果红枣汁,温热的汁水倒进瓷白的杯中,杯口散发着裹挟着苹果独特香味的热气,余光瞥见了木质书桌角落一个小树桩的勾线花,突然觉得心里暖洋洋的,便随手拍了一张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

    配文:糕点、苹果汁,和好天气。

      有位朋友在下面评论了一句:这墙好有故事感。

      我弯下腰来,直视着那堵白墙上无数次被铅笔划过的痕迹——上面有大鲨鱼,有不知名的符号,还有一些稚嫩的词,余光不经意间停留在角落一个小小的一句话上——别人有的,我也会有。

    目光短暂的停留片刻,不禁失笑出声。

    曾经趴在书桌上写作业的小孩如今比书桌都还高了大半个身子,而那些鬼画符始终没有被擦去,我们从什么时候便停止在这堵墙上作画了呢,应该是十二岁吧,那个时候我们都住校了,墙很少见我们,也就免受我们的摧残了。

      墙有没有因此叹了一口气呢?毕竟当初那小孩可调皮、可爱说话了。当初那个坐在桌前捧着脸,幻想自己未来是什么样的小孩的愿望实现了没?

      我记不清小孩的脸了,也未曾有照片留下过他的样貌,当然,没人为这堵墙刻意的停留过、观察过;即使就面对着这堵墙办公,也熟视无睹;墙静静的呆在那儿,仿佛时光从未流动,又好像岁月如梭——墙还是那堵墙,人却不再是以前的人了。

      墙有了心事,在那静静地看着,人也有了心事,再也不同墙沟通了,大家渐行渐远。

      晚间回到乡下的时候,忽然发现小路旁倒着一个白色大花圈,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有人去世了。

      左邻右舍都不在家,我找来年迈的奶奶询问,才终于得到了一个确切的答案。

      是那棵老黄葛树下的人家的媳妇因病去世了,可是,我明明七月在乡疗养的时候还见过她。我曾故意往那边走去散心,去见一见那些看着我长大的长辈,那时她坐在屋外的长椅木条板凳上笑盈盈同我打招呼…那天的阳光盛大,她笑得也好灿烂。

      我猛然间发现人老不是一场漫长老化的过程,而是一个很短的时间,明明几个月没见的人,忽然间发现他的精气神大不如以前,心气儿没了,整个人都变得憔悴起来,眼里满是沧桑;若是生了重病,再过几个月,人生也便匆匆谢了幕,收了场。

    一场火,将一个人一辈子都舍不得穿的衣服烧没了;一个垃圾袋,便收纳了无数人视之珍宝的东西,到头来却被人弃之如敝……

      人走了,房子空了,连带着人们记忆中的模样也渐渐的空了去。

      在我们这里,坟最多管三代,或许更少,无知碑、小土堆比比皆是,一代又一代的候鸟北上,而最终困在这里的仿佛只有他们。

    每每想到这时,我也便不太明白人生的意义了,相遇是为了什么呢,人活着又是为了什么呢?我不明白,也不敢细究。

    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只是希望通过自己的方式记住他们,留下他们最美好的模样,以及,过好每一天,珍惜遇见的人和事。

    人海茫茫,相遇相识便已是缘分。我想我会尽可能的去记录,去证明他们曾经在我的生命中来过,他们也拥有他们璀璨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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