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通知是在午饭后推送来的。
清岚正坐在灵异事件处理局栖梧站点的休息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还没来得及喝的拿铁。平板亮起来的瞬间，她的拇指已经滑了上去。
【任务编号】B-0712
【等级】B级
【地点】F城·平溪区·临江苑小区
【类型】人员异常死亡
【目标灵异物】幻象魔盒
【情报摘要】该灵异物外观呈黑色木质盒状，尺寸约15cm×10cm，表面刻有不明符文。核心能力为制造大规模精神幻象，使目标陷入其最深层的渴望或恐惧中。重要提醒：幻象魔盒本身无法主动驱动人行动，所有自杀事件均为受困于幻象的受害者自身行为所致。
【收容须知】找到魔盒后，立即装入收容盒内密封带回。绝对禁止打开魔盒。一旦开启，盒内积存的灵力将外泄，大幅度增强灵异物的力量！
【备注】本次任务配备一名精神系C级成员协同行动。协同成员：沈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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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岚读完最后一行，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不能打开。这一点倒是和很多收容类任务一样——灵异物这东西，越是看起来无害的，禁忌条款往往越短，也越绝对。
“看什么呢？眉头皱成这样。”
一个温和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清岚转过头，脸上那层淡淡的冷意像冰面被阳光晒到，迅速融化了大半。
来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穿着C级成员标配的浅蓝色外套，口袋拉链上挂着一个手工编织的小兔子挂件——那是她自己做的，几乎每个栖梧站的同事都收到过她送的类似小玩意儿。
沈鹿。
清岚的引路导师，带她入行的人，也是她在整个F城最亲近的人。
“学姐。”清岚把平板递过去，“平溪区的新任务。B级。”
沈鹿接过来扫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倒是先看到了备注栏那一行小字：“配了一名C级成员……哦，是我。”
她把平板还给清岚，笑得眼睛弯弯的：“正好，我下午没事。走吧，早点解决早点回来，晚上我给你做糖醋排骨。”
清岚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一下。挑了挑眉毛。“你上次也说了要做，结果在沙发上睡着了，排骨在锅里烧成碳。”
“那次是意外！这次我定闹钟。”沈鹿伸手揉了揉清岚的头发，语气里带着姐姐式的理直气壮，“走吧，小青鸟。”
整个栖梧站只有沈鹿会这么叫她。小青鸟。因为清岚刚来的时候总是很安静，不爱说话，像一只蹲在枝头不声不响的小鸟。是沈鹿一点一点把她暖过来的——教她认符纸的品类，陪她熬过第一次直面怨灵的噩梦，在她升B级考核前夜偷偷在她的储物柜里塞了一盒巧克力，便利贴上写着“你一定可以的，小青鸟。”
清岚至今留着那张便利贴，夹在宿舍桌垫的最底层。
十分钟后，两人上了车。沈鹿开车，清岚坐副驾，导航目的地设在平溪区临江苑。
路上她们聊了几句有的没的。沈鹿说下周休假想去城西新开的那家书店看看，清岚说好。沈鹿说书店旁边好像有家甜品店评分很高，清岚说好。沈鹿说那你请客，清岚说好。
沈鹿笑着骂她“复读机”，清岚没反驳，偏过头看车窗外的城市，嘴角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平溪区在F城东北方向，开车大约四十分钟。
临江苑是个中等规模的老小区，建于九十年代末，外墙刷过两次新漆，但走近了还是能看出岁月的痕迹——单元门上的油漆斑驳，楼梯间窗户的框架生了锈，绿化带里的冬青长得太高，像是很久没人修剪。
沈鹿把车停在小区外的路边。两人步行进入。
白天的临江苑看起来很普通。老人们在楼下聊天，几个中年妇女拎着菜篮子往回走，讨论着哪家超市的鸡蛋便宜。一切正常到有些乏味。
沈鹿环顾四周，压低声音：“气氛不太对啊。”
清岚看了她一眼。
“我是说太正常了，”沈鹿解释道，“以前处理这类任务，一进现场就能感觉到那种……黏糊糊的东西。像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压着胸口。但这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清岚没有说话，但她心里也察觉到了同样的异常。
灵异现场通常有两种“气味”：一种是灵质残留的刺鼻感，像电线烧焦的味道；另一种是情绪残留的压抑感，像是走进了一个刚吵完架的房间，空气还是紧绷的。从业三年，清岚处理过十七起B级任务，每一处现场都有这两种“气味”中的至少一种。
但临江苑什么都没有。
她们按照任务情报的指引，先去了最近一起自杀事件发生的那栋楼。
七号楼。十二层。死者是四楼的一户独居中年男子，两周前从自家阳台坠落。邻居说他平时性格开朗，爱在小区里下棋，事发前没有任何异常表现。
清岚和沈鹿爬到四楼，站在401室的门前。门上还贴着警方封条，撕开了一角，看样子是物业进去做过简单的清理。
沈鹿掏出一张感应符，贴在门板上，等待了十秒。符纸没有任何变化。颜色没变，温度没变，连边角都没卷起来。
“零残留。”沈鹿皱着眉头把符纸揭下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清岚伸手接过符纸，又贴回去，自己感应了一遍。确实。什么都没有。
像是一个被彻底清洗过的房间，不，比彻底清洗还干净——是一片真空级的空白。连正常空气中应有的微量灵质都被抹去了。
“去地下车库看看。”清岚说。
她们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把小区的每一个角落都走了一遍。
七号楼的其他楼层。六号楼。地下车库。垃圾站。配电房。物业办公室。甚至连小区门口那间公共厕所都没放过。
什么都查不到。
感应符用掉了十二张，每一张都是干干净净的。灵质手环没有任何反应。清岚试了两次用“断念”笔进行深度感应，笔尖上的符文连一丝微光都没有亮起来。
沈鹿站在小区花园中间，双手叉腰，表情有些茫然：“这也太邪门了。连根毛都找不到。会不会是情报出错了？”说完便自顾自的去其他地方查看了。
清岚没回答。她把钢笔重新别回腰间，目光从小区北边扫到南边，又从南边扫回来。心中暗想：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一个能制造七起自杀事件的灵异物，不可能完全不留痕迹。要么是她们找错了方向，要么是——
“清岚！这边！”
沈鹿的声音从小区西北角传过来，带着一种清岚从未听过的急迫。她几乎是本能地拔腿朝声音那边就跑。
西北角是小区的废弃配电房，一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窗户用红砖封死，铁门上挂着一把锈死的旧锁。
但此刻铁门是开着的。
准确地说是被暴力踹开的——门锁连同门框上的铁片一起向外翻卷，地上散落着锈蚀的铁屑。门板上有一个清晰的鞋印，尺码不大，是沈鹿的。
清岚冲进去的时候，配电房的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与散落的玻璃碎片，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没有灯，但她不需要灯——她一眼就看到了房间正中央的那个东西。
一个木盒。大约十五厘米长，十厘米宽，五六厘米高。黑色的木质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黑暗中发出幽暗的荧光，像是一条条沉睡的蛇。
幻象魔盒。
它就那么安静地躺在地上。而沈鹿站在它面前。离它不到一步的距离。
“学姐！”
清岚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配电房里反弹了两下才消散。
沈鹿没有回应。
她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整个人像一具被抽走了支撑的木偶。她的眼睛睁着，但瞳孔里没有任何焦点，目光涣散地投向虚空，嘴巴一张一合，在不停地说着什么。
清岚快步走近，终于听清了沈鹿低低的呢喃。
“……小青鸟……这次的糖醋排骨我多放了一点糖……你上次说太酸了……我记得的……”
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让人心口发紧。
她在幻象里给清岚做排骨。
清岚的呼吸猛地一窒。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转向地面上的木盒。耳边沈鹿的呢喃还在继续：“……等这次任务结束……我带你去城西那家书店……你说你想看那本……叫什么来着……”
清岚咬紧牙关，蹲下身，从腰间取出收容盒——一个银灰色的小金属匣，内壁衬着一层特制的隔离材料，专门用于封存灵异物。她的动作很快，但每一步都极为精准：打开收容盒，确认内部隔离层完好，用一次性隔离手套拿起魔盒，垂直放入，盖上盒盖，拧紧密封旋钮，贴上封印符。
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秒。
在此期间，幻象像潮水一样试图侵蚀她的大脑。她看到了一些画面——沈鹿笑着朝她招手，身后是一片阳光灿烂的花园，空气里有栀子花的味道。她知道那是假的。她在组织的A级精神强化训练里学会了分辨“自我意识”和“外来侵蚀”的边界，这种训练让她在面对精神类攻击时比普通成员多出一层护甲。
幻象没能穿透那层护甲。但也仅仅是“没能穿透”而已。她能感觉到那些画面像无数只手，在护甲外面不停地敲、敲、敲。
收容盒密封的瞬间，配电房里的空气好像轻微地震动了一下。那种意识被侵蚀的感觉如同潮水般褪去。那股看不见的压迫感消失了。或者说，被锁进了那个小小的金属匣子里。
清岚把收容盒扣在腰间的卡扣上，转身去看沈鹿。
沈鹿还站在原地。眉头紧锁，嘴唇翕动的频率变快了，声音却越来越小，像是在被什么东西往深处拽。
“……小青鸟…别走太快……等等我……”
“学姐。”清岚伸手扶住沈鹿的肩膀，轻轻摇晃，“魔盒已经收容了，幻象应该正在消退，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沈鹿没有反应。
她的眼神依然是涣散的，目光穿透清岚的脸，落在她身后某个不存在的地方。身体随着清岚的摇晃微微晃动，像个没有上发条的人偶。
“学姐！”清岚加大了摇晃的幅度，声音也提高了几度，“沈鹿！”
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清岚深吸一口气，把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按在沈鹿的眉心。这是组织内部唤醒受术者的标准手法——通过传输少量自身的灵质，干扰对方大脑中被幻象占据的神经回路。她在训练中练过很多次，成功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但是这次却毫无反应
沈鹿的眼皮跳了一下，嘴巴张了张，但发出来的还是那句话：“……这次任务结束……我给你做了……糖醋排骨……还有……还有……”
她的声音渐渐弱下去，眼皮缓缓合上，整个人往前一栽。清岚一把接住了她。
沈鹿靠在她肩头，呼吸还算平稳，身体的温度也正常，但就是醒不过来。像是睡着了一样——不，比睡着更深。像是意识被什么东西带走了，只留了一具空壳在原地。
清岚托着她的后脑勺。她闭了一下眼，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了回去，然后将沈鹿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半扶半背地把她带出了配电房。
清岚把沈鹿放进车后座，让她平躺着，解开了她领口的扣子方便呼吸，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叠好垫在她脑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配电房的方向，然后坐上驾驶座，发动了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