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表姐荷叶是茶园乡下姨妈家的女儿。姨妈一共生育了六个孩子,抚养成人的只有两男两女。表姐荷叶是姨妈最大的女儿,因为姨妈之前的两个孩子都夭折了。所以轮到荷叶表姐出生后,排行老大,其实她是姨妈的第三个孩子,与我二哥同岁。
姨妈姓林,母亲姓张,她俩既不是亲姐妹,也无亲戚关系。她俩只是发小。上个世纪四十年代,姨妈与母亲同时出生在一个叫“绵阳村”的村庄。那时候,姨妈的母亲在我外祖母家做帮工。姨妈只比母亲大几天,俩人从小一起做伴,感情甚好。
后来,童年的母亲遭遇“家变”。外公被诬蔑成与国民党勾结,锒铛入狱。所有良田及房屋财产全部充公。被政府分送给当时村庄里那些贫穷人家,而我那可怜的外祖母,却扡着她的三个孩子住到了离村子不远的一间土墙毛坯房子里,过着衣食极为艰难的日子。母亲与姨妈的感情也就是在那些艰苦的岁月里一日比一日坚固起来。听母亲讲,姨妈从小力气就大,心灵手巧。她不仅教会母亲许多东西,还帮助母亲做了不少事情。比如挑水,做农活等等。那时候,很多人都怕受到牵连,不敢与母亲一家来往,只有姨妈常常去母亲家,成长的岁月里,俩人依旧形影不离,直至长大之后到谈婚论嫁的年龄。
姨妈嫁过去的那个地方叫茶园乡,离绵阳村五六十里山路。而母亲则嫁给了离绵阳村仅十多里路的泮水,也就是我的父亲家。那时候,绵阳村到泮水的交通还算方便,但母亲出嫁时坐的是花轿。结婚成了家的姨妈和母亲后来就极少见面了。母亲小学念了几年书,据她所讲,那时候,她还给姨妈写过信。但有一次两人在娘家不期而遇之后,俩人开心的不得了,姨妈却对母亲说,小春子,你就不要再给我写信了,收到你的信,我还要到处去找别人念给我听。母亲后来也就没有再写过信给姨妈。那次见面,她俩留下了惊人的喜讯。那就是当时在她们的体内同时孕育着即将来到这个世间的两个新生命。她们睡在一张床上,憧憬着未来的幸福。姨妈对母亲说,这是她的第三个孩子,前面的两个,一个生下来没有呼吸,一个还没满月就死了。如果这个再……姨妈还想说下去,母亲劝她别说傻话,安慰她,老天爷会帮你留住这个孩子的。于是,俩人结下愿望:若都是男孩或都是女孩,就只做表兄弟表姐妹。如果是一男一女,必须让他们结为夫妻。
后来,母亲生下了二哥。二哥头上是大姐。姨妈生的是表姐荷叶,还在他们很小的时候,姨妈和母亲有空就带着我二哥和我这位表姐相互走亲。一来而去,我们都知道了姨妈和母亲的心思。
荷叶表姐长得聪明伶俐,常年扎着两根黑黑的麻花辫,一张漂亮的瓜子脸上还有一双大眼睛。私下里我和大姐都说姨妈会生孩子,把个荷叶表姐生的这么出众,人见人爱。
很快,表姐和二哥都长大了。只可惜,表姐小学毕业之后就没有再念书。姨妈也是有心之人,想着怕我们家看不上乡下表姐,她很早就送表姐去茶园街上跟着一位有点名气的师傅学裁缝,十八岁刚出头的表姐,已经学得一手做衣服的好手艺。母亲想,以后就让表姐到我们家开个裁缝店也蛮好。可古言说,人算不如天算。我二哥后来认识了书记的女儿(也就是我现在的嫂子)之后,竟然嫌弃我表姐荷叶没有文化。嫂子那时是一名乡村代课老师,比二哥大二岁。二哥当时是跟着一个堂哥去的后家。本意是跟过去随便玩两天的,没想到认识我嫂子之后,俩人便私订终身。二哥掏空身上衣袋,拿出八元钱给女方,女方则送了他一双自己绣的鞋花垫。就这样,二哥回到家立即显耀此行的收获,还说自己的婚姻大事要自己作主……如晴天霹雳,母亲为这事生了一场病。后来,加上父亲反复给母亲做思想工作,母亲才勉强同意了二哥的婚事。但母亲说,等他们结了婚就分开过,她什么都不想管了。我们兄妹其实都非常希望二哥娶的是荷叶表姐。好长一段时间里,我们根本没理过二哥,事事与他作对。当着他的面中伤嫂子,说她是看中我们家住在镇上的原因。
可是,无论我们有多么的不情愿,二哥还是在大姐结婚的第二年把嫂子娶进了家门。荷叶表姐的自尊心肯定也受到了一定的伤害。总之,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去过我们家。大人之间仿佛也一下子有了隔阂,偶尔往来,已经没有之前那么亲热了。可我母亲却一直惦念着姨妈一家,她会在逢年过节时带点礼物去姨妈家住上几天。
如今,住在茶园乡下的姨妈已经过逝多年,姨父八十多岁与小儿子一家住在一起。荷叶表姐后来结婚在离茶园乡很远的贵阳机场边上。去年十二月份,我们从广西妹妹家乘百色到贵阳的飞机返程,母亲还特意给荷叶表姐打过电话,她说,如有可能,飞机到达贵阳之后想去她那边看看……荷叶表姐在电话里亲热的叫着母亲,让我们到了机场联系她,到时她会开车过来接我们。事实上,那天我们在贵阳下了飞机之后,弟弟的车早就在那里等了。我的父亲母亲直接乘车回了泮水。我则回了苏州。
2019/02/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