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未归,和家人一起坐在电视机前畅谈,因家中一直比较开明地实施放养政策,故不问学习不作家训,听母亲谈起家中琐事,无非是谁家的女儿嫁了一个好人家,谁家离了婚,托儿带娃…讲起来都是小时候的一些熟悉名字,恍如梦境……谈到奶奶的身体又能牵扯出一段陈年往事…声音不知何时寂静了,听见妈妈的呼声渐起忽戛然而止…“哦,对了,你大舅娘得了脑溢血,进医院动了个大手术,进鬼门关走了一回!”我一惊,哭笑不得,世上本除了生死,什么都是小事,只是突然有点怀念那碗配料足足的米粉,那张有点凶的脸把它端到我面前说“多吃点,还有很多…”
找了个年前恰好的日子拣了些水果和妈妈一起去医院看她,心电图,氧气罩,吊瓶…讨厌的药水味…病床上,各式各样的人,纱布下不知裹着怎样骇人的伤口!一时间觉得生命的坚强于脆弱中显现得更加极致!我一叫她,她眼睛木然地叫舅舅拿出放在床底下的冬枣给我吃,她挣扎地坐起来,缓缓地回忆起最近发生的事,说梦里仿佛有人把她往黑暗里拽,醒来所有人都不认识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说有人来看她,往她枕头下放了一百块钱她还偷偷抱怨人家小气…大家都笑了起来,但是老人总是笑着笑着就哭了…舅舅说在给她擦背呢!擦着擦着人就不动了,怎么叫怎么掐都没用,吓坏了,一个人也搬不动她,赶紧打电话给儿女,幸好大家都不远,一叫就回来了,马上凑了十几万,请最好的医生做了伤痛最小的手术。我心里一紧,看向妈妈,她笑得好牵强,她一直跟我们讲你们开心就好,只要你们在外面过得好,我和你爸就开心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 她们倒下了,我有什么能力让她们做最好的手术,我又有什么信心说在最快的时间赶到第一时间守在她们的床前,我又有什么未来可期的把握叫他们多等我几年,十几年?几十年……
说话之间,一个矮小苍老的影子悄然地进来了,搬家两年了,以前邻居熟悉的面孔似乎苍老得有点陌生了,我叫他吴伯伯,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老人,他会拉二胡,有时在家里闲着的日子会听到隔壁传来的悲凉感情弹出的欢快旋律。叫他一声,他会很低沉地应着,似笑非笑,好像高傲得世界都是他的从属物…这次再见时,好像是向时间屈服了,裤子耷拉着,帽子斜戴着衣服拖沓沾着些许泥污,狼狈得不像样子,唯有脸上还有些不羁的样子,仿佛一张口就能给你讲个她从前最爱讲的冷笑话…有人长大,总有人会老!我看到他找了个凳子缓缓地坐下来,说起了从前的事,我们…该走了!
后来妈妈云淡风轻地告诉我,吴伯伯总说自己活不长了,糖尿病!说好像有恶化的趋势,我想起以前那个爱拉二胡的老人那个爱开玩笑又故作高冷的人 ,放着儿女给他布置的宽敞房子不住,连夜赶路也要回到自己那个又潮又暗又旧的小破房子的老人…她和我舅娘也不过是做了几年的邻居而已…这个病房他却成了常客!只是叹息呀!那个曾经那么欢腾的一排相连的房子呀!现在又将成为妈妈所说的那个渐渐落寞的农坡……坐车回去时,有个邻居奶奶把我从车上拦了下来,她说好久没见我了,说我长大了变漂亮了,我们走后那边变得好凄凉,她还想说好多话,我看着他欲言又止地拍了拍我的头,临行时说过年记得来吃糖………我应着!
后来,我终究还是没去,临去学校前,我一个人撑着伞绕远路去以前住的 一排小砖房子走了一趟,路变小了,旁边的杂草开始肆无忌惮地抢占地盘,那棵长了很多年的柚子树叶子落了一地,腐烂在树下…这里,我曾包过橘子,那间我去要过糖果,再过去那边住着姐姐以前的玩伴,以前的家租给了卖百合的人,一个一个在细雨中安静矗立沉寂着…一直走,转角的尽头有火光,几个老人坐在前头,我一个个叫过去他们笑呵呵地点头示意…
“回来啦!”
“嗯!回来了!”
我踏着白天最后一丝亮光走的,那棵没我们的“照拂”而愈长愈 高的香椿树变成了一棵枯杆,妈妈说,春天到后它还会冒出枝芽!
离乡后,爸爸在电话里说,以前我胡乱插 的迎春花居然发芽了,春天原来不管多久都会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