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章回顾:年迈的周王室太师尹川,在荒废已久的太庙中面对蒙尘的诗简和沉默的四壁,决心最后一次走出洛邑,为《诗》寻找那些失落的民间声音。周王对此漠不关心,只留下一句“随你去吧”。尹川带着年轻的学生阿简,即将踏上南行的路途。
马车驶出洛邑南门的时候,天尚早。
城门卫认得尹川,没有盘查,只是用一种看疯子的目光打量着他那辆破旧的马车,然后挥了挥手,放行了。尹川坐在车辕上,阿简执鞭,马蹄踏过城门下潮湿的石板,发出空旷的回响。
出了城门,世界忽然变得很安静。
不是太庙里那种被尘封的静,而是一种空荡荡的静。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撂荒的田地。秋收已过,地里本该留着庄稼茬子,可这些田里长着的不是谷物的残根,而是齐膝的野草。有些地块甚至看不出曾经耕种过的痕迹,蒿草和荆棘连成一片,在晨风中翻涌着灰绿色的波浪。
阿简放慢了车速,目光掠过那些荒地。“师父,这些田——是今年才荒的吗?”
尹川摇了摇头。他认得这种荒法。一年荒,长杂草;三年荒,生灌木;五年以上,土地就会忘记自己曾经被耕种过。这些田至少已经荒了六七年了。
“人都去哪儿了?”阿简像是在问尹川,又像是在问这片沉默的土地。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吹过荒田,吹动野草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苍凉,像是大地在自言自语。
马车继续前行。日头渐渐升高,秋日的阳光虽然明亮,却没有什么暖意。沿途经过几个村庄,大多已无人烟。有些房屋的门窗被卸走了,留下黑洞洞的豁口;有些坍塌了一半,土墙上还留着烟熏的痕迹。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老人坐在残墙下晒太阳,目光浑浊地望着马车经过,既不好奇,也不招呼,好像已经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们在意了。
在一座废弃的村落边,阿简停下车去井边打水。井台的石沿被磨得光滑发亮,说明这口井曾经被使用过很久。可井旁的辘轳已经朽坏,井绳断成了几截,散落在地上。阿简只好用自己的绳子拴着水囊放下去,好一阵才提上来半囊浑浊的水。
他把水囊递给尹川。尹川喝了一口,水是涩的,带着泥土的腥气。
“井快枯了。”他说。
阿简看着那半囊浑水,忽然问:“师父,咱们要去的地方,还有人唱歌吗?”
尹川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很多年前,在他还年轻的时候,他曾跟随着师傅走过这条路。那时候这条官道上车马不绝,沿途的村庄里到处都能听到歌声。女人在溪边捣衣时唱歌,男人在田间劳作时唱歌,孩子们在村口玩耍时也唱歌。采诗官们要做的,不过是走进一个村子,坐下来,等歌声自己飘过来。
那时候谁也不会想到,有一天歌声会像这井水一样,慢慢枯竭。
“会有的。”尹川说,但声音里没什么底气。
傍晚时分,马车抵达了一处岔路口。尹川认出了这个地方——从这里往东走,翻过一道山梁,有一个从前采诗官常驻的驿站。他在太庙的旧档中读到过那个驿站的名字:停云馆。
“往东拐。”尹川说。
阿简依言拨转马头。路越走越窄,越走越荒僻。两旁的山林密密匝匝地压过来,把天光挤成狭长的一条。马走得小心翼翼,不时被路面凸起的树根绊个趔趄。
天快黑透的时候,他们找到了停云馆。
与其说那是一座馆舍,不如说是一片废墟。院墙已经坍塌了大半,正屋的房顶塌了一角,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照亮了满地狼藉。院子里长着一棵老槐树,树上挂着一截锈迹斑斑的铜铃,风吹过时,发出一种暗哑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呜咽。
阿简把马车停在院子里,跳下车去查看正屋。他推开门,一股霉烂的气味扑面而来。借着火折子的微光,他看到了屋里的情形——一张断腿的木桌,几个翻倒的陶罐,墙角堆着一堆发黑的草席。
以及,躺在草席上的一具白骨。
阿简倒吸一口凉气,退了一步。
尹川走了过来。他举起油灯照了照,灯光下,那具白骨蜷缩着,像是临死前还在努力把自己缩得更小一些。骨头上覆着一层灰,衣服已经烂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白骨的手边散落着几片竹简。
尹川蹲下身,轻轻拾起一片。
竹简很薄,已有些腐朽,边缘处一碰就碎。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看得出是临终前勉力刻下的。尹川将竹简凑近灯前,辨认了很久,终于读出了上面的字句——
“何草不黄?何日不行?何人不将?经营四方。”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这是《小雅·何草不黄》中的句子。他当然认得。这首诗写的是征夫之苦——什么草不会枯黄?哪一天不用赶路?什么人能免得了奔波?辗转四方,没有尽头。
竹简上只刻了这四句,后面还有几道刻痕,但已模糊到无法辨认了。尹川轻轻翻转竹简,背面还刻着几行小字,力道更弱,几乎是划在表面上的:
“……庚申年秋,不复有采诗者至。闻楚兵北来,道绝。病笃,不能行。恐三百之篇,自此绝矣。”
庚申年。那是九年前。
也就是说,这位老乐师在这里独自守了九年。他守着这座驿站,等着采诗官的车马再度到来,等着有人来接过他手中的歌谣。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驿馆变成了废墟,等到自己的身体变成了白骨,等到临死前,用最后一丝力气在竹简上刻下《何草不黄》。
尹川把竹简轻轻放在膝上。他见过这位老乐师。很多年前,在一次太庙的雅乐合奏中,这个老乐师曾经弹过瑟。他不记得对方的名字了,只记得瑟弹得很稳,从不抢拍。后来这个乐师被派到停云馆来驻守,负责接待往来的采诗官,记录他们带回来的歌谣。
那时候的停云馆,想必是热闹的。
采诗官们从四面八方汇集到这里,把沿途采集的歌谣交给驻站的乐师整理誊抄。这些歌谣有的来自郑卫的桑间濮上,有的来自秦地的战马嘶鸣,有的来自豳地的七月流火。乐师们把它们一一整理,编好次序,然后派人送往洛邑。那些夜晚,停云馆里该是灯火通明,瑟声与歌声交织,来自不同封国的人们围坐在一起,谈论着各地的风土人情。
而如今,只剩下这一具白骨,和这几片残破的竹简。
尹川把竹简一片一片捡起来,一共有七片。除了《何草不黄》的残句,还有几段他勉强能辨认出出处的片段——有《小雅·四月》的“四月维夏,六月徂暑”,写得断断续续,像是从记忆中捞出来的碎片;有《唐风·葛生》的“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笔迹凌乱,带着临终前的恍惚;还有一段,尹川看了很久,才认出是《小雅·苕之华》——
“苕之华,芸其黄矣。心之忧矣,维其伤矣。”
凌霄花开得金黄灿烂,可我的心啊,是那样忧伤。
最让他震动的是最后一片竹简。那上面的字迹与其他几片不同——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笔划粗重有力,像是用刀刻上去的,刻痕尚新,最多不过一两年。写的是:
“有车邻邻,有马白颠。未见君子,寺人之令。”
这是《秦风·车邻》。写的是车马声喧,仆从传令,要去谒见君子。但尹川读出了写诗人没有说出的下半句——那首诗接着写道:“未见君子,忧心钦钦。”没有见到君子之前,心中是何等忧虑不安。
他翻到竹简背面,果然看到一行更小的字:
“过此,知其人已殁,补刻一章以寄。”
有一个后来人也到过这里,发现了老乐师的遗骨,没有能力安葬,便在这片竹简上刻下了一首诗,算作墓碑。
尹川将竹简全部收起,用一块布仔细包好,放进怀中。然后他对阿简说:“把这些遗骨敛起来。”
阿简在院子里找了一把还能用的锄头,在一棵槐树下挖了一个坑。两人将老乐师的遗骨小心地移入坑中,覆上土,堆成一个小小的坟包。尹川在周围找了一圈,找到一块平整些的石头,竖在坟前。他从怀中取出那片刻着《车邻》的竹简,犹豫了一下,又放了回去,另取了一片空白的竹简,用小刀在上面刻下了《何草不黄》的全诗——
“何草不黄?何日不行?何人不将?经营四方。
何草不玄?何人不矜?哀我征夫,独为匪民。
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哀我征夫,朝夕不暇。
有芃者狐,率彼幽草。有栈之车,行彼周道。”
什么草不会枯黄?哪一天不用奔波?我们不是野牛不是老虎,却要在这旷野上日夜奔走。诗人问的,是千百年后依然没有人能回答的问题。
他把竹简插在坟前,用手拍实了泥土。月光下,那块竹简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做完这一切,两人都没有说话。阿简去马车上取干粮,尹川独自坐在坟旁的槐树下。风吹过树梢,那截铜铃又响了,声音暗哑而固执,像是有人在远处敲着一面破了的小鼓。
他想,那个后来人是谁?是从前的采诗官?还是和他一样,在多年之后重新走上这条路的老者?那个人看到这具白骨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他刻下那首诗的时候,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希望——希望有朝一日,还有人能看到这些诗句?
而自己这次南行,会不会也是同样的结局?把命搭在一条没有人再走的路上,留下一堆竹简,等着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后来人?
他想起太庙深处那面刻着“将仲子兮”的墙壁。想起师傅说过的话:诗不在太庙里,诗在风里。
可如果连风都停了,诗又该去哪里?
“师父。”阿简走过来,手里拿着两块干饼。
尹川接过一块,咬了一口。饼很硬,嚼在嘴里有一种粗糙的麦香。他慢慢地嚼着,忽然想起《唐风·鸨羽》里的句子——
“王事靡盬,不能蓺稷黍。父母何怙?”
王室的差事没完没了,地里的庄稼没人种。家里的爹娘,能指望谁呢?
他嚼着饼,把这几句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饼很干,咽下去的时候卡在喉咙里,他灌了一口水才顺下去。
吃完饼,阿简问:“师父,明天往哪儿走?”
尹川望着南边的方向。月光下,远山只是一片模糊的黑影。
“继续往南,”他说,“汉水还没到。”
“您还记得路吗?”
“不记得了。”尹川说,“但歌记得。”
他说的不是一句空话。他年轻时跟师傅走过这条路,沿途每经过一个地方,师傅都会唱一首对应的诗。到了卫国故地唱《淇奥》,到了郑国唱《将仲子》,到了汉水边唱《汉广》。那些诗的旋律,像路标一样刻在他的记忆里。只要歌还记得,路就不会丢。
阿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起身去喂马了。
尹川靠着槐树坐下,裹紧了外袍。秋夜的山中很冷,寒意从地面一点点渗进骨头里。他闭上眼睛,耳边是风声和铜铃的暗哑声响。他想起老乐师临终前刻在竹简上的最后几个字——“恐三百之篇,自此绝矣。”
三百之篇。风雅颂,三百零五篇。从周公制礼作乐到如今,五百多年了。五百多年来,多少人在这片土地上生老病死,多少战火烧了又熄,多少王朝兴了又衰,这三百多篇诗却一直在——在竹简上,在乐师的手指间,在读书人的吟诵里,在百姓的口耳相传中。
它们真的会绝吗?
他不愿意相信。
但当他听着山风穿过废墟的呜咽,听着铜铃寂寞的声响,听着阿简在远处喂马时偶尔发出的低语,他不得不承认——那个老乐师临死前的恐惧,不是没有道理的。
一个时代正在结束。而他,可能是最后一个逆着时间往回走的人。
马车在破晓时分重新上路。阿简把马喂饱了,尹川把那些捡来的竹简小心地放进装诗稿的木箧里。临行前,他站在老乐师的坟前,看了一会儿那块竹简墓碑。
晨光中,《何草不黄》的刻痕清晰而沉默。
尹川忽然想起了《桧风·匪风》中的两句诗。他没有说出来,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念着,当作对这个无名乐师的送别——
“谁将西归?怀之好音。”
谁会向西回到故乡?替我捎个平安的口信吧。
没有人替他捎信。他的故乡大约早已没有了亲人。但尹川还是把这句诗在心里念了一遍。念完之后他转身上车,对阿简说了一声走,马车便吱吱呀呀地驶出了停云馆的残破院门。
身后,那截破铜铃又被风吹响了一次,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前面是汉水,是云梦泽,是楚地陌生的山川与歌谣。
而身后,洛邑的钟鼓已经听不见了。
下一章:渡河
尹川与阿简抵达汉水渡口,在渡河途中遇见一群北上的流民。渡船之上,一位老妇人唱起苍凉的《河广》——“谁谓河广?一苇杭之。”尹川惊讶地发现这首歌谣的版本与他所知的截然不同,多了几段从未被收录的尾声。老妇告诉他,歌是活人唱的,记在竹简上就死了。这句话让尹川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毕生所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