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徐哥循益
第二百五十七章 怀表秒针倒着走
后半夜的雨彻底停了,老巷的桂香裹着炒花生的余温往江面上飘,我们收拾完酒席的残桌往巷口走,徐循益揣在怀里的老怀表突然“咔哒”响了一声。他猛地把怀表掏出来,银壳子表面原本磨得发亮的纹路,此刻正浮着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黑锈,原本走得稳稳当当的秒针,居然正一格一格往回倒着跳,每倒跳一格,怀表玻璃面上就凝出一滴带着江腥味的冷水。
“不对,时序乱了。”徐循益的指尖蹭过怀表背面刻的楚字纹,脸色瞬间沉下来。这只怀表是楚沧当年亲手给他的,走了整整七十年从来没出过差错,秒针倒走的异象,只有在“过去的旧人不该归位却强行落地”时才会触发——我们之前只当开了归巷门是全了旧人的执念,完全没料到,这扇门的缝隙里,混进来了一个不属于这个时序的“异物”。
话音刚落,巷尾突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陈阿水刚摆到门口的旧木船锚,居然自己从石墩上滚了下来,锚尖蹭过青石板,在地上划出一道带着黑痕的印子。我们顺着痕迹往巷尾跑,刚拐过老桂树的拐角,就看见白天从光门里走出来的修鞋王师傅,正蹲在路灯底下磨他的铁锥子,锥尖磨得泛着冷白的光,他脚边放着的半只旧球鞋,鞋面上的针脚居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回退,刚缝好的线一根一根散开来,露出鞋里塞着的、不属于这个年代的旧报纸碎片。
“你们终于来了。”王师傅抬起头,他的瞳孔不是正常人的黑色,是像江底深潭一样的墨色,指尖捏着的铁锥子往地上一扎,青石板瞬间裂出一道往江底延伸的黑缝,“我等这一天,等了七十年。”我们才反应过来,混在归位的旧人里钻进来的异物,是当年跟着江亚轮沉进江底的“时序蛀虫”——它靠啃食旧人的时间残片活下来,顺着桂香的缝隙钻进归巷门,要把整个老巷的时序往七十年前拽,让现在的老巷,彻底变成当年江亚轮沉没时的那片冰冷江底。
鲁哥拎着浸了麻油的抹布就往上扑,抹布往王师傅身上一甩,居然直接从他的身体里穿了过去,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蛀虫啃食了修鞋王师傅的时间残片,借他的身体落地,现在他和老巷里所有归位的旧人时序绑在了一起,伤他一分,那些刚回来的旧人就会散一分,我们根本不敢下死手。它指尖的铁锥往徐循益的怀表上一指,怀表的秒针倒跳得更快了,巷口的路灯一盏接一盏灭掉,我们脚边的青石板慢慢变成了江底的淤泥,连耳边的风声,都变成了当年江亚轮沉没时的浪涛声。
陈阿水刚把小囡囡护在身后,就看见不远处的张阿婆身体开始发虚,她手里端着的炒花生簸箕,正一点一点变成江底的烂水草——时序蛀虫正在把所有归位旧人的时间,往江底拽,要把他们刚凝实的魂体,重新拖回七十年前的沉船里。“别拽他们的时间,冲我来。”陈阿水往前跨了一步,他手背上楚沧刻的小桂印亮起来,他在江底的时间夹层里飘了七十年,身上攒的时间残片比任何人都多,足够蛀虫啃上几十年。
就在蛀虫的铁锥快要碰到陈阿水手背的瞬间,徐循益突然把倒走的怀表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怀表的秒针“咔哒”一声卡死了。他当年跟着楚沧学时序校准,在怀表里封了自己三十年的寿数当保险,此刻直接把怀表里倒走的时间,往自己身上引——他要把蛀虫啃食的乱序,全部锁进自己的时间线里,用自己的寿数当牢笼,把这只钻进来的时序蛀虫困死。
“别硬扛,你锁不住它。”舒兵豪伸手要拦,徐循益却冲他摇了摇头,指尖按在怀表的楚字纹上,怀表壳子上的黑锈正一点一点往他的手腕上爬,“我上周翻楚沧的笔记,最后一页夹着的旧船票,背面写了这个伏笔,他早就算到开归巷门会混进来时序蛀虫,留了后手。”他把怀表往地上一放,怀表的银壳子突然炸开,露出里面藏了七十年的、用桂舟木刻的小齿轮——楚沧当年做这只怀表时,特意在机芯里嵌了一小块桂舟的船板,只要乱序的时间碰到桂木,就会被牢牢粘住,再也跑不掉。
时序蛀虫借着王师傅的身体嘶吼起来,它想往江底跑,脚边的淤泥却突然长出无数细小的桂根,把它的脚踝牢牢缠住。修鞋王师傅的瞳孔慢慢变回了正常的黑色,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体里钻进了异物,刚才的意识全是模糊的,铁锥从他手里掉下来,他茫然地看着我们,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蛀虫的身体被桂根裹住,慢慢缩成了一小团黑色的碎渣,被飘过来的桂香一裹,瞬间化成了一滴带着桂味的水,渗进了青石板里。
徐循益捡起地上的怀表,秒针终于重新开始正走,玻璃面上的黑锈全部消失,比之前走得还要稳。可他翻到怀表的后盖,发现楚沧刻在里面的小字,之前被黑锈盖住的部分终于露了出来:“时序蛀虫不是意外钻进来的,是我当年故意封在怀表里的,等桂水脉眼全通的那天,用它啃食掉老巷地基里剩下的最后一点乱序残片,才能保住所有归位旧人的时间线,不会再散。”
我们抬头往巷口看,刚才灭掉的路灯一盏接一盏重新亮起来,张阿婆簸箕里的炒花生变回了热乎的,修鞋王师傅脚边的旧球鞋,针脚重新缝得整整齐齐。可徐循益突然发现,怀表的表盘边缘,多了一道极其细微的新刻痕,刻痕的纹路和楚沧的字迹完全不一样,是最近才刻上去的,刻痕里藏着一个陌生的坐标,指向长江入海口的一座从来没在地图上标过的暗礁。
风从巷口吹过来,老桂树的新芽晃了晃,落下来一片带着金纹的叶子,刚好落在徐循益的怀表上。没人知道那道陌生刻痕是谁刻上去的,也没人知道入海口的暗礁里藏着什么,只有怀表的秒针一格一格稳稳走着,滴答滴答的声响,在安静的老巷里,显得格外清晰。远处江面上的浪涛声慢慢传过来,像有什么东西,顺着桂香的方向,正从入海口往这边飘。